马车碾过朱雀大街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闷而规律，透过薄薄的车壁传入耳中。萧祈安没有选择与公主同车——

那不属于他的位置，他也无意靠近。

他和祈宁被安排骑马，缀在护卫队伍的末尾，一个不远不近、足够“安全”又足够“监视”的距离。

晨雾尚未散尽，给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皇城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纱。沿途可见焚烧后的断壁残垣，散落的旌旗，以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空气中弥漫着焦土、血腥和一种权力更迭后特有的、紧绷的寂静。

他端坐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景象。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这座城给予他的只有屈辱与囚禁，它的倾覆，于他而言，不过是印证了世间无常、强弱易势的道理。他甚至能冷静地分析，萧煜选择的这条出城路线，避开了最混乱的区域，显然对京城布局了如指掌，其谋划之深、行动之果决，远超寻常宗室。

他的思绪更多停留在突然出现的蜀王萧煜，以及……那个病弱苍白的少年谋士，谢观。

萧煜的表现堪称完美。仁义、沉稳、有担当，对落难的侄女关怀备至，对局势分析条理清晰，对“前朝质子”也保持了基本的礼遇（或者说，漠视）。但萧祈安从他温和眼眸的深处，看到了相似的冷静与野心。只是他的野心包裹在冰冷的恨意中，而萧煜的，则披着仁义与宗室责任的外衣。本质上，都是要将他人命运置于自己掌中摆布的强者。

至于谢观……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更奇特。外表是极致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太过清明，清明到近乎冷漠。他对公主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表现出的是一种近乎“饲养”般的耐心与掌控，而非寻常少年面对美丽异性时应有的情绪波动。

萧祈安能感觉到，这个病弱少年的大脑，恐怕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都要清醒，计算得都要深远。公主被他吸引，与其说是男女之情，不如说是在极端恐惧下，本能地靠近一个看起来“无害”且能提供“秩序”与“答案”的发光体。

而公主……

萧祈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前方那辆垂着厚帘的华贵马车。帘子被掀开过一瞬，他看到了她苍白的侧脸和惊惶未定的眼，正望向后面谢观的马车。那眼神更加空洞、更加……纯粹地索取庇护。

他知道，那个骄纵任性、以践踏他人为乐的永安公主，在那一夜彻底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失去所有依仗、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浮木的脆弱少女。她对谢观的依赖，就像溺水者抓住稻草，与情爱无关，与过往的恩怨也无关。

这认知让他心中那片冻结的恨意之湖，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他该感到解脱吗？那个施加痛苦的符号崩塌了。可为何，看着那辆载着她的马车，想着她此刻可能正攥着谢观的衣袖寻求安慰，他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升起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冰冷的在意，以及一种命运再次脱离掌控的烦闷。

蜀中。新的牢笼，新的棋局。

他与祈宁，这两个身份尴尬的“前朝/敌国质子兼面首”，在萧煜的新棋盘上，会是弃子，还是……仍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马蹄声嘚嘚，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马背上的颠簸让萧祈宁很不舒服。他更习惯脚踏实地，或者潜伏在阴影里。但这由不得他选择。他绷着脸，跟在兄长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护卫的分布、以及前后那两辆马车。

京城这副破败样子，让他心里只有一种“活该”的冰冷快意。烧吧，毁吧，这座吃人的城池，早该完蛋了。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兄长沉静的侧脸，那点快意又迅速消散，变成更深的郁结。

那个公主……居然没死。不仅没死，还被蜀王给“救”了。看那萧煜对她嘘寒问暖的样子，还有那个病恹恹的小白脸（谢观）整天跟在她身边……萧祈宁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凭什么？凭什么她造了那么多孽，害了他们兄弟那么多年，到头来，还能有人护着，还能坐马车，还能摆出那副可怜相去博取别人的同情和照顾？

他看到永安掀开车帘，痴痴地望着后面谢观马车的样子，看到她脸上那种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心里那股火更是蹭蹭往上冒。装！又在装！以前在宫里、在公主府，她不就是用这种看似无辜可怜的样子，骗得别人心软，然后转头就能恶劣地踩你一脚吗？这个谢观看着挺聪明，怎么也吃这一套？

他更恼火的是兄长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那个女人的死活和去向，已经与他无关。可萧祈宁知道不是这样。兄长心里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他只是……又把所有情绪都封进了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这比暴怒更让萧祈宁感到不安。

“哥，”他策马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烦躁，“我们就这么跟着去蜀中？给那个公主……还有她那个新靠山，当一辈子跟班？”

萧祈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良久，才淡淡道：“蜀道难，前路未知。跟班……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萧祈宁不解。

“意思是，”萧祈安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活着，看清局势，比逞一时意气重要。”

萧祈宁顺着兄长的目光，也看向谢观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那个苍白瘦小的身影，确实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不是武力上的威胁，而是一种……仿佛被毒蛇冰冷视线掠过肌肤的战栗感。

“那公主……” 萧祈宁还是不甘心。

“她？”萧祈安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模糊，“她已不是从前那个公主了。一个失去爪牙、只能依附他人的惊弓之鸟……”

萧祈宁似懂非懂，但他选择相信兄长的判断。无论如何，他得保护好兄长，也得……盯着那个公主和她的新“姘头”。蜀中是吧？他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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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