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二的玩具离开后,日子照样流逝。
你没寻觅新的玩伴,只缠着谢观。
起初是觉得他好看,清瘦的少年披着宽袍,墨发不束,窝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像一幅画。后来是觉得他说话有意思,不紧不慢的,有时候毒舌,有时候又莫名纵容。再后来……你也说不清了。就是觉得待在他身边舒服。
观星阁比别处清净,冬暖夏凉,满架子书卷和星图。谢观总坐在靠窗那张软榻上,旁边燃着一小炉不知名的香,气味清苦。你来的时候从不让人通传,推门就进,有时候带一兜蜜橘,有时候拎一盒刚出炉的蜀中糕点,往他榻边一坐,就开始叽叽喳喳。
“谢观谢观,我今天在园子里看见一只鸟,尾巴有这么长——”你用手比划,眼睛亮亮的,“红的!特别好看,我想抓来养,结果它飞了。”
谢观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那是寿带鸟,养不活的,气性大,关起来会撞笼。”
你瘪瘪嘴,剥了个蜜橘,分他一半。他接了,修长的手指把橘瓣上的白络细细撕了,才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你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好笑,又觉得好看,自己也学着他的样子撕,撕得歪歪扭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讲究。”
谢观瞟了你一眼,没理你。
蜀中的冬天不算冷,但湿气重。谢观的指尖常年是凉的,有时候拿书拿久了,指节会泛出淡淡的青白。你头一回注意到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把自己手里的小暖炉塞过去了。谢观愣了一下,抬眼看你。
“看什么看,”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你手都冻成那样了,拿不住书,我还怎么听你讲故事。”
谢观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暖炉,铜制的,鎏金花纹,还套着一圈软锦,暖烘烘的。他没推辞,也没道谢,只是把手拢上去,继续翻书。你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挺了不起的事,心里偷偷美了一会儿。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你一进来,先摸摸手炉凉没凉,凉了就换一个新的,再顺手给他剥个橘子或倒杯热茶。谢观也从不客气,好像你做这些天经地义似的。你偶尔气不过,故意把茶倒得溢出来一点,他也不恼,只是拿帕子慢悠悠擦着桌沿,抬眼看你,那眼神分明在说“幼稚”,你就泄了气。
有一回你来得不巧,谢观正咳得厉害。少年伏在榻边,肩背薄薄地绷着,咳得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素色的袖口掩着唇,整个人蜷成一团,看着比平时更小更脆弱。你吓坏了,冲过去想给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落,急得直嚷:“药呢?你的药呢?”
谢观好不容易止了咳,靠在引枕上喘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桌上,青瓷瓶。”
你手忙脚乱地倒了水,又找了药,看他吞下去,才稍微松了口气。你蹲在榻边,仰头看他,眼圈有点发红:“你没事吧?”
谢观垂眼看着你蹲在那里。
“死不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愣了一下,随即恼了:“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实话。”谢观收回手,重新窝回软枕里,闭上眼,“蜜橘还有么?”
你气鼓鼓地去给他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念叨:“你就仗着生病欺负人……”
谢观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理直气壮。
那天之后,你来得更勤了。萧煜偶尔来看你,见你总往观星阁跑,也只是笑,说奉卿身子不好,有公主帮忙照看着,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蜀中的日子像锦江的水,慢悠悠地淌着。
这天午后,你又赖在观星阁。谢观在跟自己下棋,黑白子摆了大半盘,你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捣乱,伸手去动他的棋子。
“这步不对,应该走这儿。”你把一颗白子挪了个位置。
谢观看着你挪的那步臭棋,沉默了两秒:“公主会下棋?”
“不会啊。”你理直气壮。
“……那公主在做什么?”
“帮你啊。”
谢观看着你亮晶晶的眼睛,和你挪完棋子后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他揉了揉眉心,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颗被挪歪的白子又轻轻挪了回去,然后在你又要伸手的时候,抬手把你爪子轻轻拍开。
“观棋不语。”
“我偏要语。”
“那便回去。”
“我不。”
谢观抬眼看你,那双黑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清清亮亮的。你也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
最后还是谢观先移开目光,低头重新摆弄棋子,声音轻飘飘的:“……随你。”
你就得意了,趴在桌沿看他下棋,看着看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脸压在手臂上,挤出一点软肉,看着又乖又软。
谢观下完一局,放下棋子,看了你一会儿。窗外锦江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把你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他伸手,指尖挑开那缕头发,冰凉的触感在你脸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搭在你肩上。
素色宽袍带着清苦的药香和少年微凉的体温,把你整个人罩住。你无意识地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睡得更沉了。
谢观重新拿起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观星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棋子偶尔被风吹得轻轻磕碰的声响,和少女绵长安稳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2章 度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