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的夜宴,虽不及昔日京城宫宴奢华铺张,却自有一番蜀地特有的精巧与热闹。丝竹管弦奏的是清越的蜀调,舞姬们身着彩锦,舞姿柔媚如锦江水波。案几上摆满琳琅佳肴:麻辣鲜香的夫妻肺片、软糯甜香的赖汤圆、晶莹剔透的灯影牛肉、还有你最爱的甜水面和醪糟粉子。
你坐在萧煜下首的尊位,穿着他新赐的流霞锦宫装,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行动间光华流转。你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抿着甜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些诱人的点心。
“怎么,菜不合胃口?”萧煜侧身过来,声音温醇,带着关切。他今日也穿着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的俊雅。萧煜辈分比你高一截,实则不过大你六七岁,和你说话更像兄妹相处。
“没有没有,”你连忙摇头,指了指那碟红油诱人的钵钵鸡,“就是……那个好像很辣。”
萧煜了然一笑,亲自执筷,从那红油浸透的钵钵鸡里,仔细挑出一块最嫩、沾料最少的鸡片,放入你面前的小碟中:“尝尝这个,香而不燥。若怕辣,旁边有冰镇的桂花酸梅汤。”
你依言尝了,鸡肉鲜嫩入味,辣意过后是满口回香,果然好吃。你眼睛一亮,又眼巴巴看向其他菜品。
萧煜便不再多问,只默默留意着你的目光所及,时而为你布菜,时而低声介绍菜色来历,时而将你杯中渐满的甜酒换成更温和的蜜水。他做得自然妥帖,丝毫不显刻意,仿佛照顾你已成本能。席间众人见状,交换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你吃得两颊泛红,额角渗出细汗,萧煜便适时递过一方浸过清水的丝帕。你接过来胡乱擦擦,继续投入到与美食的“奋战”中,全然没注意到席下那些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
比起宴会,你其实更喜欢萧煜来你院子里的时光。尤其是他带着新搜罗来的衣裳首饰时。
这日,萧煜又带着几个侍女,捧来好几个朱漆螺钿的妆匣。一打开,满室生辉。有流光溢彩的蜀锦,有镂刻精巧的金玉簪钗,有莹润夺目的珍珠耳珰,还有来自海外的琉璃臂钏、猫眼石戒指……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你移不开眼。
“试试这件。”萧煜拿起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清雅绝伦。“永安肤色白,穿这个好看。”
你欢欢喜喜地换上,在镜前转了个圈,裙袂飘飘,果然衬得你如出水芙蓉。萧煜站在你身后,看着镜中亭亭玉立的少女,目光深邃。
“发髻该换一换。”他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走近。修长的手指解开你原本简单的双环髻,拿起玉梳,动作轻柔地为你通发。他的指尖偶尔划过你的头皮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你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缩了缩脖子。
“别动。”萧煜低声说,气息拂过你耳畔。他仔细地将你的青丝挽起,绾成一个略显复杂却异常灵动的飞仙髻,然后从妆匣里挑出一支碧玉通透的竹节簪,斜斜插入发间,又点缀了几粒米珠小簪。
“皇叔,你还会梳头啊?”你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惊叹道。
“嗯,以前……照顾过妹妹。”萧煜语气平淡,目光却久久流连在镜中你的脸上,手指轻轻拂过你颊边一缕碎发,“我们永安,长大了,比蜀地最美的芙蓉花还要动人。”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声音太过低沉,让你没来由地脸一热,心脏怦怦跳了两下,慌忙移开视线,胡乱去拨弄妆台上的其他首饰,嘴里嘟囔着:“这……这支步摇也好看……”
萧煜也不拆穿你,只是含笑看着你泛红的耳根,又拿起那支金丝累凤衔珠步摇,为你仔细簪在另一侧。镜中的少女,在碧玉竹簪与金凤步摇的映衬下,既有少女的清灵,又初显妩媚风致。
他后退一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甚好。”那目光,温柔缱绻,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雕琢出的、最完美的珍宝。
蜀地风光,与中原大不相同。萧煜闲暇时,常会带你出游,美其名曰“体察民情,舒展心怀”。
他们乘着轻舟,沿锦江而下,看两岸青山如黛,民居错落,江上帆影点点。萧煜会指着远处告诉你,那是著名的都江堰,是蜀地粮仓的命脉;那是青城山,道教的发源地之一。他的声音平和,知识渊博,让你听得入迷。
有时也去市集。萧煜会换上寻常文士的衣衫,牵着你,混迹于熙攘人群中。他会给你买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外脆内软,甜而不腻;会带你看街头杂耍,在你为喷火艺人惊呼时,微笑着将你护在身后;也会驻足在售卖手工玩意的小摊前,给你挑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或是一把绘着芙蓉花的油纸伞。
有一回,路过一个卖女子胭脂水粉的摊子,你多看了几眼。萧煜便停下来,仔细询问摊主各种香粉的成份与色泽,最后挑了一盒质地细腻、颜色娇嫩的桃花粉和一支口脂,亲自付了钱,递给你。
“试试?”他看着你,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
你有些羞赧,但还是就着摊子上的小铜镜,用手指蘸了点口脂,轻轻点染在唇上。镜中的少女,顿时添了几分鲜妍气色。
“好看。”萧煜低声赞道,目光落在你唇上,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里的热度,让你觉得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夕阳西下时,他们登上望江楼。凭栏远眺,锦江如练,远山含黛,整个蓉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萧煜站在你身侧,指着万家灯火,温声道:“永安,你看这蜀地山河,富庶安宁。将来……皇叔会给你更大、更安稳的天地。”
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和你的发丝,他的话语随着风飘入耳中,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你仰头看他,夕阳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坚定而温柔。
那一刻,你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一直庇护着你、宠爱着你的皇叔,不仅仅是一位长辈。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强大而深情的男人,而他眼中的世界与你息息相关。
心头涌上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让你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萧煜低头,看着你依赖的小动作和绯红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深,反手握住了你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风大了,回去罢。”他柔声道,牵着你,一步一步走下高楼。
华灯初上,你们的身影依偎着,渐行渐远,没入蜀地温柔而迷离的夜色中。
锦城丝管,江楼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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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视角:
萧煜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谢观常在夜深人静、肺腑的闷咳稍稍平息之后,于灯下慢慢摩挲着那柄羽扇的扇骨,这样想。蜀地多竹,他这把扇子换过好几柄,每一柄都是由萧煜亲手挑选的竹料,再交由最擅制扇的匠人精心做成,送来时还要附带一句平淡的嘱咐:“蜀地湿寒,扇骨不易存,坏了再换。”仿佛真的只是怕他这把扇子坏掉。
实则萧煜对身边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得极为精准。这未必全是体贴,有时是一种天赋——一种将他人的弱点与需求化为丝线、细细编织成茧的、近乎本能的天赋。他记着谢观的药方,记着他惯用的砚台,记着他每逢阴雨天总要多咳两夜,便会在天将变时命人将观星阁的炭火提前烧旺。而他对永安公主,更是做得滴水不漏。
萧煜每隔三五日便去看她,从不空手。不是过于昂贵的礼物,总是一些恰合她心意的、带着几分人情味的小玩意儿:新摘的枇杷,一盒蜜饯,或是一支他自己从匣中挑出的白玉簪。他会亲手替她簪上,动作自然,目光含笑,举止间无半分逾矩,却又恰到好处地让旁观者看出那些微的“不同”。而这位公主,也很配合地,在他面前逐渐恢复了几分娇纵与放松——甚至会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抱怨蜀中的湿气太重、新来的侍女手太笨,像一只被重新养熟了毛的猫,在主人面前坦然地露出肚皮。
蜀中上下,都在猜测蜀王何时迎娶永安公主。传言像藤蔓般悄然蔓延,而萧煜本人从未公开否认,也从未表态。他只是在那双眼睛偶然掠过永安时,带着一种端然的、长者的宠溺,偶尔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在众目睽睽之下,坦坦荡荡地展示着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
谢观旁观这一切,心底无波无澜,甚至会觉得有点好笑。
萧煜不会娶她。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那种世人以为的方式。他若真想娶,早便可上表请封,以他如今的实力,无人能挡;若真想娶,他不会将永安养在府中,让她像个无所事事的小雀一样每日只知来找谢观下棋蹭书。他养着她,宠着她,纵容她在蜀地重新长出一副骄纵鲜活的模样,却始终没有真正将她纳为己有的意思。
萧煜要的,从来不是永安这个人。他要的是“永安公主”这个身份,这个符号,这个曾经属于大燕皇室、如今仍被一些人暗暗记着的、名正言顺的旗号。他将她养在蜀地,锦衣玉食,百般呵护,让天下人都看到:大燕的血脉在蜀中安然无恙,蜀王敬她、护她、亲近她,如同……一件需要精心保养的传世信物。
谢观甚至能猜到萧煜更深一层的谋划。永安公主若一直“未婚”,她便永远是那个可以联结蜀中与其他势力的关键棋子。日后若需与某地联姻、平定一方人心,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萧煜现在这样宠着她、惯着她,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那么待到需要她以“公主”身份出面时,她便自然而然会站在他这边。她不会拒绝,因为她已经离不开这份被精心编织的、温柔而无形的茧。
而谢观自己,也是这茧的一部分。萧煜安排他“照顾”永安,并非全然的信任,也非全然的试探。更可能,是要用他这个病弱少年,稳住永安那份不安分的好奇心与依赖心,让她在蜀中找到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小小枝头,不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不再去联络不该联络的人。
萧煜算得很远。
谢观有时会在永安抓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话本里的情节时,垂眸看她发顶的璇儿,看那一点细细的、柔软的发丝在灯下泛着暖光。她坐在他身边时总是很放松,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的花,渐渐忘了外面的风雨。她以为她在“收服”他,以为他在她那些笨拙的亲近中逐渐软化,却不知他每一寸不抗拒的姿态,都早已在萧煜的棋盘上被标注好了位置。
不过,谢观并不讨厌这一点。他有自己的考量。永安这枚棋子,在萧煜手中是一枚旗,在他谢观眼中,或许也可以是一条……通向更深处水域的细线。
他已没有太多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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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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