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澳门的晨雾薄而微凉,笼着沿街错落的欧式楼宇。街边路灯还剩昏黄余晕,天色刚蒙蒙亮,圣罗士国际学院门口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入校,说笑打闹声混着车流声,漫在清晨的风里。
岑时衍一个人走在人群侧边,背着单肩包,步伐闲散,眉眼清淡疏离。不凑群、不搭伴,安安静静顺着人行道往校门走,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校门口人来人往,豪车接送的子弟比比皆是,唯有他步履从容,不靠任何人等候,独来独往早已成习惯。
刚踏进校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张扬又熟稔的喊声。
“时衍!慢点走,等我两步!”
江屹松松垮垮披着校服外套,领口敞着,半点没守规矩的样子,几步快步追上来,自然而然挨到岑时衍身侧并肩走。
“可算追上你了,今早出门磨磨蹭蹭,差点赶不上早读。”江屹随口唠着,侧眼扫了下他,“看你这步子悠闲得很,一点都不急,真不怕迟到被记名?”
岑时衍目视前方,语气淡淡:“来得及。”
”江屹嗤笑一声,开启日常互怼模式,“我问你正经的,周末作业,你真半点没动笔?”
“没写。”岑时衍答得干脆,毫无遮掩。
江屹当即挑眉,一脸服了的表情:“我真服了你,老赵查作业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好歹糊弄着写个大半,你倒好,直接空白躺平。”
“没心思应付这些。”岑时衍语气懒淡。
“行行行,你大忙人,心思都在别的事上。”江屹故意酸了一句,顺着日常调侃,“等会儿早自习先查作业,再当堂默写古文,你准备好原地挨批了是吧?”
岑时衍淡淡瞥他一眼:“挨批又不掉块肉。”
“你心态是真稳。”江屹摇头,嘴上吐槽,脚步却一直陪着他往教学楼走,“我可比你识时务多了,周末随便糊弄写完,剩下默写等着到教室蹭两眼就行。”
两人一路闲聊拌嘴,从班里同学八卦扯到上周老师抓迟到的糗事,完全是死党之间最放松的唠嗑模式,没有沉重说教,也不刻意提起商圈那些糟心事。
走到高二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靠窗座位上的沈砚舟。
他校服穿得规整利落,脊背挺直,眉眼清冽冷俊,几分内敛疏离的气场。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翻书,周遭的喧闹仿佛都吵不到他半分,自带独处的安静氛围。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砚舟抬眸,目光掠过两人,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多余客套:“来得刚好,马上打早自习铃。”
江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随手往桌肚里一扔,侧过身看向沈砚舟:“砚舟你也太早了吧,每次都来得比谁都准时。今早语文老师是不是铁定要查作业?”
“嗯。”沈砚舟淡淡应声,视线落回课本,“按座位顺序依次抽查。”
江屹立马转头看向刚落座的岑时衍,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听见没?躲不掉,你这下彻底没戏了。”
岑时衍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好,漫不经心地翻开课本,神色淡定得不像话:“本来也没打算躲。”
“你能不能别这么倔?”江屹小声嘀咕,“随便填几笔糊弄一下也好啊,非要空着交上去,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岑时衍懒得跟他多辩,只丢出两个字:“麻烦。”
沈砚舟坐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小动作和对话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浅抿了下。他太了解岑时衍的性子,骨子里执拗又孤傲,不愿敷衍应付,更不肯随波逐流。
他没开口劝,也没刻意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将自己的作业本往桌沿挪了挪,摆放得稍稍朝外。
很快,早自习铃声响起。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喧闹声褪去,只剩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直接。
“现在开始检查周末作业,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往前交,不要藏、不要互借,我逐本看。”
班里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慌忙翻书包临时补写,有人偷偷跟同桌小声借作业,小动作此起彼伏。
江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岑时衍,眼神示意他赶紧想办法,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写满脸上。
岑时衍却稳坐如山,神色没半点起伏,仿佛讲台上的老师、即将到来的抽查,都跟自己无关。
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裴珩暗处的牵制、渠道的步步受阻、往后要走的每一步路,件件都压在心头,哪里还有多余精力耗在课业作业这种琐事上。
教室前方开始依次收作业,一步步朝后排靠近。
江屹替他捏着一把汗,嘴上还不忘低声碎碎念吐槽;沈砚舟安静看着书本,心思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唯有岑时衍,始终神色淡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
课堂里的气氛一点点绷紧,作业抽查顺着座位一排排往前收,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有人慌乱掩作业本的小动作,混在压抑的早读氛围里。
江屹坐立不安,隔几秒就侧头瞟一眼岑时衍,压低嗓音嘀嘀咕咕:“真不打算补救一下?等会儿轮到你,交白卷等着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
岑时衍撑着侧脸,目光懒懒散散落在窗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淡淡回了句:“无所谓。”
“你真是油盐不进。”江屹无奈翻了个白眼,也不再多劝,只暗自替他捏着把汗。
沈砚舟依旧安静端坐,不参与两人的小声拌嘴,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目光看似落在文字上,实则心思沉得很深。他清楚岑时衍眼下被缠在多少繁杂事里,也清楚裴珩那股阴沉沉的压制力从来没松过。
就在教室作业抽查有条不紊进行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冷寂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气场。
班里不少靠窗的同学下意识抬头往外瞥,原本细碎的小声议论,莫名安静了几分。
裴珩身着和校内统一制式的校服,却硬生生把规整的校服穿出了几分疏离矜贵的冷感。身形挺拔利落,眉眼深邃淡漠,周身气息沉冷,一路走来,周遭喧闹都像被无形隔开。
他没进高二这间教室,只是停在走廊栏杆边,背脊微靠,目光淡淡往教室内扫了一圈。
视线没刻意停留,却精准无误,落在了靠窗后排的岑时衍身上。
没有刻意的对视,没有挑衅的神色,就那样远远隔着一层玻璃窗,漫不经心地落着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感。
他不用走进来,不用开口说话,单单站在走廊里,就让整个楼层的氛围都沉了几分。
江屹顺着旁人的目光往外看,一瞥见裴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意识压低声音怼了句:“他怎么又来了?没事总往我们教学楼晃什么?”
沈砚舟眸色也微敛,视线不动声色掠过走廊那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周身清冷的气场又重了几分。
只有岑时衍,像是毫无察觉窗外那道视线,依旧维持着慵懒散漫的姿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走廊里那个人、那道沉甸甸的注视,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指尖悄悄微蜷了一瞬。
裴珩从来都擅长这样。
不露面争执,不直白撕破脸,只用这种无声的注视、不经意的偶遇、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校园也好,商圈也罢,处处都有他留下的阴影。
他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从暗处笼下来,把岑时衍的一举一动,都纳入自己的视线里。
走廊上,裴珩静静站了片刻。
看着教室里那人一副事不关己、全然漠视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绪。
他就是想看岑时衍慌乱、想看见他露出破绽、想看着他在课业和生意两头分身乏术。
可偏偏这人骨子里带着一股野倔,任凭他暗中步步施压、场外层层牵制,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不肯低头的模样。
这时,教导主任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看见裴珩,语气都客气了几分:“裴珩,怎么不进教室早读,站在这儿做什么?”
裴珩收回落在教室里的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疏离,语气平淡无波:“随便走走。”
简单四个字,不卑不亢,自带气场。
主任也不敢多管束,只随口叮嘱两句早点回班级,便转身走开了。
裴珩没动,依旧靠在栏杆上,目光重新落回教室,依旧锁定岑时衍的方向,像是在耐心看一场无声的博弈。
教室内,作业抽查已经轮到后排。
老师拿着作业本,走到岑时衍桌前,伸手淡淡示意:“作业拿出来。”
岑时衍慢条斯理收回目光,从容淡定地把空白的本子递了上去。
老师翻开一看,页面干干净净,一字未写,脸色当即沉下来:“周末作业一点没做?”
全班瞬间有细碎的目光悄悄投过来。
江屹心都提了起来,想开口帮衬两句,又知道岑时衍的性子,多说反而适得其反。
沈砚舟坐姿未动,只是目光淡淡落在讲台旁,安静看着事态发展,不动声色,却随时留意着分寸。
岑时衍神色不变,坦然迎上老师的目光,不闪躲、不辩解:“没写。”
“理由呢?”老师眉头紧锁。
“没时间。”岑时衍答得直白。
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只当是敷衍借口,可只有岑时衍自己知道,他的时间全都耗在摸渠道、跑合作、提防裴珩暗处的小动作上,根本分不出精力应付校内这些琐碎课业。
老师显然不满,正要开口训斥。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裴珩,隔着玻璃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岑时衍坦然挨训、不肯服软低头的模样,他眼底那抹淡淡的暗绪,反倒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强势掌控。
他要的从来不是逼岑时衍在老师面前认错。
他要的,是看着这人四面受困,学业分心、生意受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最后只能一步步落入自己的掌控里。
教室里的训斥还在继续,少年坦然执拗,死党暗自揪心,旁人窃窃私语。
走廊上的人静静伫立,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却早已把一切拿捏在掌心。
周一的早读课堂,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作业抽查,实则成了三人之间、更是岑时衍与裴珩之间,又一场无声的锋刃较量。
早读课的风波最后没闹得太僵。
老师看着岑时衍一副坦然坦荡、半点不找借口的样子,也没过多当众苛责,只冷着脸罚他放学后留校补完作业,便拿着作业本转身走开了。
周遭悄悄投来的目光渐渐散去,教室重新恢复早读的平静,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江屹长长松了口气,偷偷斜过去瞪了岑时衍一眼,嘴型无声吐槽:你可真能惹事。
岑时衍懒得理他,自顾自撑着腮,目光又飘回窗外,神情散漫又淡漠。
沈砚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无奈,却没出声打趣,只是安静低头看着课本,指尖无意识轻轻捻着书页边角。
早读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
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往操场、走廊散心透气。
江屹立马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侧身凑到沈砚舟桌边,用胳膊一把勾住沈砚舟的脖子,把脸凑到他耳朵边,语气熟稔又带着点随性的慵懒,自然而然黏过去:
“砚舟,下午没主科都自习,操场新开的网球场空着,要不要去打会儿球?闷在教室快憋坏了。”
沈砚舟抬眸,清冽的眉眼落在江屹脸上,轮廓冷感利落,语气淡淡:
“你又闲不住了?”
“本来就没必要整天闷在 classroom 里刷题。”江屹笑得吊儿郎当,胳膊轻轻都快要挨到他胳膊,“陪我打一局羽毛球也行,网球场、羽毛球场随便你挑。”
岑时衍坐在原位,慢悠悠收拾桌面,抬眼淡淡扫了他俩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你们俩倒是会消遣。”
江屹转头冲他挑眉调侃:“怎么,时衍要不要一起来?别整天坐在教室里发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没兴趣。”岑时衍干脆回绝,靠着椅背懒得动。
“你就是太宅太闷了。”江屹啧了一声,却也不勉强,转头又黏回沈砚舟身边,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别管他了,这人天生孤僻。咱俩走,先去器材室拿球拍。”
沈砚舟没拒绝,起身顺手拎过外套,身姿清挺,跟江屹并肩往外走去。
两人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不自觉挨得很近,走廊人来人往,江屹习惯性往沈砚舟身侧靠,偶尔还会偏头跟他低声唠两句班里的八卦,姿态松弛又依赖。
沈砚舟嘴上淡淡应着,脚步放缓迁就他的节奏,眉眼间少了平日对外的疏离。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不远处楼梯口,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裴珩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身姿笔直,眉眼覆着一层淡冷,远远就将江屹和沈砚舟并肩同行、姿态亲昵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什么多余神情,随即视线一转,精准落在教室里独坐的岑时衍身上。
没有上前搭话,没有刻意走近,就那样安静站在暗处,气场沉敛,带着无声的存在感。
他今天也没打算掺和课业上的事,更无意在校园里扯商圈纠葛,只是习惯性出现在能看见岑时衍的地方,安静看着,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定格与牵制。
江屹眼尖,先瞥见了楼梯口的裴珩,脸色微敛,下意识往沈砚舟身侧又靠了靠,压低声音:
“他怎么又在那儿站着?哪儿都有他。”
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眸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
“少管。”
两人没再多看,径直下楼往器材室走,彻底把那道暗处的身影抛在身后。
操场风很轻,午后阳光温柔铺在草坪和球场上。
羽毛球场和网球场都空着,没什么人打扰。
江屹熟练从器材室拿出两副球拍,扔给沈砚舟一副,自己掂着另一副,活动着手腕脚踝,少年气十足。
“先来羽毛球,等会儿再换网球。”
沈砚舟接过球拍,随手掂了掂,站姿沉稳利落,身形舒展,没了课堂上的拘谨,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感。
两人开局对打。
江屹性子跳脱,打法灵动刁钻,时不时还故意耍点小赖皮,打完一球就笑着看向沈砚舟,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少年意气。
沈砚舟打法稳、准、沉,总能精准接住他刁钻的球,偶尔还会故意放软节奏迁就他,不会打得太强势,默契度满分。
一来一往间,球在空中来回起落,风吹动校服衣角,两人并肩站在阳光下,闲话偶尔穿插在回合间隙。
“又耍赖。”沈砚舟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浅淡的无奈。
“明明是你预判太好。”江屹笑着回怼,脚步轻快跑动,“再来一局,我肯定赢你。”
而教学楼三楼窗边。
岑时衍倚着走廊栏杆,远远望着球场那两道身影,神色淡淡,眼底没什么情绪。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
“倒是挺悠闲。”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同样靠着栏杆,和他并肩站着,距离不远不近,气场冷沉,目光也落在下方球场的江屹和沈砚舟身上。
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没有隐晦的施压,就只是平平淡淡一句闲聊,像普通同学随口搭话。
岑时衍侧眸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
“与你无关。”
裴珩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眸色深沉,落在他侧脸,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独有的掌控感:
“你倒很沉得住气,半点不凑热闹。”
“没兴趣。”岑时衍淡淡回了三个字,便收回目光,不愿再多跟他多说一句。
裴珩也不恼,就静静陪他靠在栏杆上,不刻意找话,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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