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骤然睁眼,瞳孔急剧收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梦里,母亲的手正从她掌心滑落,一寸寸失去温度。那双眼蓄满泪水,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周遭的天地是荒芜的,死寂的,只有风声灌进耳朵,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睫毛剧烈颤动,像受惊的蝶翅。视线很快被水雾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簌簌滚落,洇湿了身下那床洗得发白的素色被褥。
窗外月色清浅,透过柴房破旧的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蜷起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梦魇的余悸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心口闷痛如窒,怎么也挣脱不开。
三年了。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来。
三年前,母亲带着她一路乞讨,从西北荒寒之地辗转来到这江南烟雨之乡。所经之处,受尽白眼冷遇,遭遍欺凌折辱。她至今记得那些嘴脸——有人嫌她们晦气,啐一口唾沫;有人放狗来撵,看她们狼狈奔逃取乐;有顽童跟在身后起哄,朝她们扔石子。
幸得天可怜见,母女二人终是到了这杭州府,在城郊一处破败古寺中暂且栖身。可母亲却骤然病倒了。
起初不过是偶尔咳嗽几声。她没当回事,母亲也说无碍。可渐渐地,母亲清瘦的脸颊开始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温润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走路开始发喘,说几句话便要歇一歇,再后来,连起身都困难了。
她看在眼里,疼彻心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出门,走街串巷,屈膝乞讨,只求能攒下几文铜钱,请个郎中给母亲瞧瞧病。
那日的事,她记得分明。
她在城东一家食肆旁跪了两个时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额间乌青一片,肿得老高。路人行色匆匆,偶有好心人扔下几枚铜板,更多时候,只是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绕过去。
食肆的跑堂小哥见她实在可怜,趁着掌柜不备,悄悄蹲到她身旁,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白面包子,还是温热的。
"小孩,"他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忍,"你这样磕下去也不是办法。今日杭州府张家老爷的夫人沈氏,带着府中女眷在灵隐寺布施。沈夫人心善,每月都要去寺里施粥舍米,你若去那儿碰碰运气,兴许能得些接济。"
她那时磕头磕得脑中昏沉,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待回过神,连忙对着小哥深深一拜,将包子妥帖揣进怀中,转身便往灵隐寺的方向跑。
一路问询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山间烟树葱茏,古木参天。黄墙黛瓦的灵隐寺隐于浓荫翠色之间,钟声悠远,梵音袅袅,香客络绎不绝。
寺前青石道旁,停着一辆雕花木帘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位身着烟霞色绣兰褙子的妇人,外罩素色绫罗披风,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上下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端庄温婉的气度。她身侧跟着贴身的婆子丫鬟,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主母。
而妇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约莫**岁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绣浅绿兰草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绒,衬得一张小脸圆润白净。发间只簪了两朵绒花,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显得俗气,反添了几分天真烂漫。她正仰着头跟母亲说话,眼睫弯弯的,嘴角噙着一抹笑,眉眼间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娇憨与纯净。可那笑容里又隐隐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温和,像是被母亲耳濡目染出来的、骨子里的良善。
沈氏牵着女儿的手,缓步踏上青石板甬道,身姿娉婷,步履从容。她从容避开往来香客,径直走向寺前施茶施粮的长案旁。寺中僧人见了,纷纷合十行礼,神色恭敬。
沈氏微微颔首回礼,开口时语声轻柔,毫无半分贵妇人的骄矜:"近日春和景明,感念山寺众僧清修不易,亦怜山中贫苦百姓食不果腹。今日备下米面粮油、素斋点心,另添些许香火银钱,聊表寸心。也是带着小女来积些福报,让她知道这世上尚有许多人需要扶助。"
管事应声上前,将一箱纹银、一袋袋米粮、一碟碟精致素点尽数搬出,整齐排布于长案之上。
周遭百姓闻讯聚拢,老者、妇孺、孩童挤挤攘攘地围了过来。阿尘也夹在人群中,被推挤到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众人碍于身份悬殊,不敢贸然近前,只远远躬身作揖,嘴里连连道谢。
沈氏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人群后侧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不过**岁的女孩,衣衫褴褛,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额间一块乌青的肿包在凌乱的碎发下格外扎眼。可那双眼睛——纵使满脸脏污,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子。
沈氏眉尖微蹙,眼底生出几分恻隐。她没有命仆从呵斥驱赶,而是循着那女孩的目光缓步走去。人群见状,纷纷自觉让出一条小径。
小姑娘跟在她身边,也探着头朝那边张望。她看见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仰头小声道:"娘,那个妹妹好瘦……"
沈氏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温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走到近前,沈氏示意丫鬟上前。
"将食盒打开吧。"语气温和,像春日暖阳。
丫鬟依言掀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素糕、蒸饼、蜜饵,还有分装好的干粮,热气裹着甜香弥漫开来。一旁的仆妇也解开布袋,铜钱碎银簌簌作响。
众人慌忙伏地叩首,身子微微战栗,不敢抬头。
沈氏放缓了语调,柔声道:"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她亲自弯腰,捡起几块软和的蒸饼,递到人群中年纪最小的孩童手中,温声安抚:"拿着吃吧,莫怕。"
小姑娘站在母亲身边,也学着母亲的模样,从食盒里捧出两块蜜饵,小步跑到一个缩在墙角的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将蜜饵轻轻放在她枯瘦的掌心里。她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仰起头冲那老妇人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那老妇人接过蜜饵,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说句谢谢,却发不出声。小姑娘也不等她开口,便转身跑回母亲身边,又去捧第二份。
沈氏看着女儿跑来跑去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阻拦。她示意丫鬟仆妇将糕点干粮一一分发,每份都匀匀当当,不偏不倚。又命人将铜钱散给众人,贫苦老者接过钱文,老眼泛红,连连伏地磕头,口中不住念着"菩萨心肠""善人有福"。
沈氏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众人捧着吃食的欣喜模样。山风轻拂,卷着柳丝掠过她的衣袂,绫罗裙摆轻轻摇曳。她立在喧闹的人潮中,神色间没有半分施舍者的倨傲,只有淡淡的悲悯与温柔。
而那个小女孩,已经跑到了人群边缘。
她看见小女孩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过来的蒸饼,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饿得发晕。
她只是蹲下身,将自己兜里剩下的几块蜜饵都塞进了小女孩手里,冲她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跑回了母亲身边。
阿尘被那几块蜜饵塞得一愣,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月白色的小小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还带着体温的蜜饵,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那句话被山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但多年以后,那个女孩——阿尘——依然记得那一天的一切。记得那位端庄温婉的沈夫人,记得那个月白色小袄的小姑娘,记得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双塞进她掌心里的、温热的手。
记得那天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笨拙而努力地学着母亲的模样,把善意递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更记得那天自己说过的话。
"娘,有人对咱们好。有人对咱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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