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宿营时,天已黑透。

避风的岩壁下燃起了一堆篝火。干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气升腾,飘到半空便熄灭了,化为细细的灰烬落在沙地上。

护卫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围着火堆歇息。魏护卫在安排夜里的轮值次序,几个护卫倚着行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张晓婉坐在帐篷边,望着篝火出神。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疲惫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她抱着膝,下巴搁在膝头上,不知在想什么。

阿尘从行囊里翻出小米和锅,借着篝火煮了一碗粥。

粥是清淡的小米粥,什么都没放。可在这荒郊野外,一碗热粥已是难得的享受。她端着粥走到张晓婉身边,躬身道:“大小姐,一路辛苦,喝点粥暖暖身子。”

张晓婉回过神,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掌心也跟着暖了起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阿尘:“你的伤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阿尘垂首答道。

其实她还没来得及换。方才只顾着拾柴生火、煮粥烧水,哪有时间顾自己。但她不想让大小姐挂心。

张晓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那便好。坐下喝碗粥吧,别光顾着忙。”

阿尘应了一声,却没有坐。她退到篝火旁,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慢慢喝。

火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脸映出了几分暖色。她喝粥的动作很快,三两口便喝完了,又起身去收拾锅碗。路过张晓婉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大小姐,夜里凉,帐篷里的褥子铺得厚些了。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知道了。”张晓婉冲她笑了笑,“你也早些歇着。手上的伤还没好,别太劳累。”

阿尘点点头,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她才发现自己耳根在发烫。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大小姐和府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不一样。她会关心护卫们的衣食,会亲手替她包扎伤口,会催她去歇息。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自然,没有丝毫施恩者的倨傲,仿佛只是理所当然。

这天午后,一行人远远望见了一处驿站。

驿站依着一片难得的绿洲而建,周围稀稀落落分布着一些土坯房子。驿站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骆驼和马,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沿着驿站外墙,几个商贩正在摆摊叫卖,售卖当地的特产——有耐旱的甜瓜,有手缝的皮毛,有粗陶烧制的茶壶,还有各色不值钱的小饰品。

这是出了凉州之后难得的一处热闹地方。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歇脚补给,也顺便交换沿途的消息。

张晓婉连日赶路,难得见到人烟,便在商贩摊前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看中了一枚手工雕刻的玉佩,玉质不算好,但雕工质朴可爱,是一匹小骆驼的模样。

“这枚玉佩怎么卖?”她问道。

商贩是个面相精明的小老头,见她衣着不俗,身后又跟着护卫,眼睛一亮,张口就报了个高价。

张晓婉正要还价,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一个衣裳朴素的商贩正缠着一位老妇人,强行把一件皮货往她手里塞。老妇人连连摆手推辞,商贩却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横。

“大娘,我这皮货是上好的滩羊皮,你摸摸这手感!就五两银子,不贵!”

“我……我真的不要……我只是路过看看……”老妇人满脸窘迫,一个劲往后退。

“看了就得买!你以为老汉我摆摊是给你白看的?”

阿尘的目光扫过去,眉心微蹙。

她对张晓婉低声道:“大小姐稍候。”便快步走了过去。

张晓婉顾不上玉佩了,跟在她身后。

阿尘走到商贩面前,并没有直接呵斥,而是先看了一眼老妇人——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都磨毛了,显然不是富裕之人。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这位大哥,老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夫人无意购买,何必强人所难?”

商贩转头瞪了他一眼,见他是个清瘦少年,穿着打扮也不像什么厉害人物,便冷哼一声:“我卖我的货,与你何干?少多管闲事,一边待着去!”

阿尘没有恼怒。

她从怀中取出几文铜钱,摊在掌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大哥,这样如何——这几文钱算我替老夫人买下这件皮货的茶钱。货你收回去,找合适的买家再卖不迟。如此你也不算白费唇舌,老夫人也不必为难。可好?”

商贩愣了愣,低头看那几文钱,又抬头看阿尘。

这个少年说话不紧不慢,语气也算客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盯在他脸上时,竟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的那几个护卫。魏护卫正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闹,看看谁吃亏。

商贩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铜钱,悻悻地收起皮货,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转身走了。

老妇人松了口气,连连向阿尘作揖:“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阿尘连忙扶住她,语气温和:“老夫人不必客气。此处人多手杂,您快些赶路吧,莫要再被人缠上了。”

老妇人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挎着篮子蹒跚离去。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阿尘一眼,嘴里念叨着“好人好报”。

张晓婉站在几步外,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阿尘,你是如何做到的?那人那般蛮横,你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若换做是我,只怕只会手足无措,要么与他争执起来,要么就只能掏钱买下那件货了事。”

阿尘垂首,依旧是一副谦逊模样:“大小姐过奖了。与人争执只会徒生是非,耽误行程。能用几文钱解决的事,不值得大动干戈。”

“可你为何要自己掏钱?”

“那老妇人看着不宽裕,若让她掏钱,便是雪上加霜。”阿尘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几文钱而已,奴才能担得起。”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见过那些因为几文钱而被人推搡呵斥的穷人,见过那些在街角跪一天也讨不到半个馒头的老人,见过那些被人欺负了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弱者。

因为她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

张晓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不是机灵,不是沉稳——府里机灵沉稳的小厮多了去了。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方才那个老妇人道谢时,她扶住老人的那只手,自然地弯着腰,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施舍者的矜持。

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尘。”她忽然问,“你从前……过得很苦吧?”

阿尘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常态,躬身答道:“不苦。奴才能进张家,是大少爷和大小姐的恩典,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张晓婉注意到,她没有抬起头。

一路西行,河西走廊的景致在车窗外不断变换。从张掖到酒泉,从绿洲到戈壁,从山谷到荒漠。旅途的艰辛磨去了张晓婉初时的娇怯,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些,手心也被缰绳磨出了薄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从深闺中走不出来的坚韧。

一路上的凶险也不少。有几次遇到小股劫匪,被护卫们击退了;有几次遇到大风沙,靠着魏护卫的经验提前躲避,才没有出事。

而阿尘,始终走在她的身侧。

她的话不多,但事无巨细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清晨她醒来时,热水已经烧好;夜晚她歇息时,帐篷已经搭好,褥子铺得厚实。遇到难走的路段,她会悄悄走在靠外的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风沙。遇到可疑的人影,她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从不主动与她多言,仿佛刻意保持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可她每次递水给她时,总会把水囊的壶嘴擦干净;每次扶她下马时,总会把手背垫在鞍具边缘,怕她被硌到。

这些细微的动作,她做得自然而不经意,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张晓婉不是没有察觉。

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沉默寡言、沉稳利落的少年,生出了几分难以言明的依赖。

这日黄昏,一行人行至酒泉地界。

天边忽然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张晓婉从未见过的景象——远处的天际线骤然变得模糊,像有一堵墙正在平地上升起。魏护卫勒住马,眯眼望了片刻,脸色骤然大变。

“不好!是黑风!”

话音刚落,狂风便呼啸而至。

天色在转瞬之间暗了下来,从白昼变作黄昏,又从黄昏沉入黑夜。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铺天盖地的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们碾压过来。风声尖啸,如千百头野兽同时嘶吼,震得人耳膜发颤。飞沙走石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疼得像被鞭子抽。

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把张晓婉甩下去。阿尘飞身下马,一把抓住她坐骑的辔头,死死按住受惊的马。

“大小姐!下马!快!”

的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但张晓婉听清了她的意思。她手忙脚乱地解开马镫,阿尘接住她,将她拉下马来。

“所有人到岩壁下躲避!”魏护卫嘶哑着嗓子喊道。

阿尘已经看见了那处岩壁——就在几十步外,可这几十步在狂风中走得异常艰难。黄沙打在脸上看不清路,风推着人往后倒,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她紧握着张晓婉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岩壁方向移动。风沙迷了眼,她便侧身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去大半的风沙。

张晓婉被她拉着手腕,踉跄着前行。那只手粗糙却有力,握着她腕子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弄疼她,也绝不会松开。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厚茧,砂纸一样刮着她的皮肤,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到了岩壁下,阿尘将她推到最里面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侧。护卫们也围了上来,手挽着手形成一道人墙,将张晓婉护在中间。

狂风肆虐,天地一片混沌。

“大小姐!”阿尘回头,声音在风中几不可闻,“别怕!风会过去的!”

她说话时嘴里灌进了沙子,呛得咳嗽起来,却依然没有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漫天风沙。

张晓婉靠在岩壁上,望着她清瘦的背影。

她的青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头发散了几缕,发尾被风扯得笔直。沙粒打在衣衫上簌簌作响,而她纹丝不动。

她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阿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风声终于渐渐小了。天色缓缓放亮,黄沙缓缓沉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戈壁。

满地都是被风刮来的碎石和枯枝,路面被黄沙覆盖了厚厚一层。天地一片苍茫,触目皆是荒芜。

阿尘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沾满了黄沙,眉毛睫毛都变成了土黄色,模样有些狼狈。

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大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被风沙伤到?”

张晓婉摇了摇头,松开她的衣角。她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忽然伸出手,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沙土。

阿尘愣住了。

帕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幽香。拂过她的脸颊时,比方才的风沙温柔了千百倍。

“大小姐——”

“别动。”张晓婉说。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很轻,替她擦去眉梢的沙、眼角的沙、唇边的沙。她的手很稳,眼神也很专注,和那天替她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

阿尘浑身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能感觉到耳根又烧了起来。

“好了。”张晓婉收回手帕,看着她干净了些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你也快些打理一下自己,别呛到了。”

阿尘后退一步,垂首躬身。

“多谢大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方才手帕拂过脸颊的触感,像一片轻柔的花瓣落在皮肤上,温软,短暂,却久久不散。

她转身去帮护卫们清理行装,低头忙碌着,不敢再往张晓婉那边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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