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风波平息后的张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西北商路重新打通,被金语柔暗中转移的产业也一一追回。张正海坐镇府中,一面整顿家业,一面重新梳理与各方商户的关系。沈氏虽仍不插手府中俗务,却开始偶尔在正厅用饭,逢族中长辈来访,也会出来见一见。老夫人精神渐好,每日午后都要在院中走两圈,逢人便说“菩萨保佑”。

张崇文依旧闭门读书。只偶尔,在天气极好的傍晚,会独自走出书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他不喜与人交谈,下人们也识趣地不打扰他。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张晓婉变了。

从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嫡小姐,温婉端庄,举止有度。对府中下人虽和善,却终究隔着主仆之间的尊卑礼数。她会笑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会在管事婆子汇报府务时点头应允,会每日晨昏定省去给母亲和祖母请安。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可那场西北之行,像一把刀,将她身上那层“嫡小姐”的壳子,切开了一道缝。

她开始不自觉地关注阿尘。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感激。感激她在戈壁上用身体替她挡住风沙,感激他在山谷中护在她身前寸步不退,感激他在她崴了脚之后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感激他在黑风寨的石牢前将父亲的牢门一把推开。

可渐渐地,感激变了味道。

她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记下阿尘每日的作息——她几时去账房,几时巡视铺子,几时回府,几时从她院门前那条青石板小径上经过。甚至连阿尘今日穿的是哪件青衫、头发束得高了些还是低了些,她都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有一回,阿尘因外出办事,连着两日没有来后院请安。张晓婉心里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整个人魂不守舍。用午膳时,青荷端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她拨了两筷子便放下了。

“大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青荷小心翼翼地问。

“无妨。”张晓婉摇摇头,“只是没什么胃口。”

可她分明听到自己在心里默念——阿尘什么时候回来?

当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清浅如霜。她望着头顶的床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尘的脸——不是恭敬垂首、低眉顺眼的模样,而是那日戈壁狂风中,阿尘转身替她挡住漫天黄沙时,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

她记得那眼神。凌厉,果决,不带半分犹豫。可那眼神在转向她时,又会倏地柔和下来,像春水初融,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大小姐,别怕。风会过去的。”

那声音还响在耳边。沙哑,低沉,却让她慌乱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张晓婉把脸埋进锦被里,心跳得咚咚作响。

她不敢往下想了。

贴身丫鬟青荷是最先察觉异常的。

那日午后,张晓婉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蝶翅才绣了一半,丝线还搭在指间。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桂花树下,青石板小径上空无一人。

青荷端着茶盏进来,顺着大小姐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大小姐,您又走神了。”她把茶盏搁在桌案上,轻声笑道,“奴婢瞧您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晓婉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嗔道:“胡说什么?我只是在赏花。”

青荷又往外看了一眼。桂花树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可大小姐坐的这个位置,分明看不见桂花。她看见的,是那条通往侧院的青石板小径。

那是阿尘管事每日去账房的必经之路。

青荷心知肚明,却不敢多言。她跟了大小姐这些年,深知大小姐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比谁都倔。有些事,旁人说再多也没用,非得她自己想明白才行。

“是是是,大小姐在赏花。”青荷笑着应了一声,悄悄退出房门。

走出院子,她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阿尘。

阿尘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隐约的旧伤疤。她手中捧着一匹新到的蜀锦,走得有些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青荷姑娘,”阿尘停住脚步,微微躬身,“大小姐可在院中?铺子里新到了几匹蜀锦,我送来给大小姐过目。”

青荷望了她一眼,忽然想起方才大小姐望着青石小径出神的模样。她抿嘴轻笑,侧身让开:“在,正在窗前坐着呢。阿尘管事快进去吧。”

阿尘道了声谢,抬脚往院里走。

青荷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出神地在窗前等她,一个急匆匆地捧着锦缎来见她。这两个人啊,分明都有心事,偏偏都不肯说。她轻轻带上了院门,将满院桂花香和那两个人,一并关在了门里。

张晓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阿尘从光影里走过来,青衫被风微微扬起,身姿挺拔如竹,怀中抱着几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她的脸被锦缎映得微微发亮,眉眼清秀而沉稳。

“大小姐,”她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这是铺子里新到的蜀锦,花色样式俱是今年最时兴的。掌柜让奴才送来给大小姐过目。”

张晓婉放下绣花绷子,接过锦缎。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阿尘的手指。

只是一瞬。

阿尘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

张晓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垂下眼帘,佯装打量手中的锦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

“这几匹都不错。”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留下吧,我回头仔细看看。”

阿尘应了一声,躬身便要告退。

“阿尘,”张晓婉叫住她,从身边的绣篮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长衫,“这个,你拿去。”

阿尘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大小姐,这是……”

“我让绣娘按你的身量做的。”张晓婉的语气尽量平淡,“你那几件青衫都洗得发白了,袖口也磨破了。你现在是府中的二管事,出去与商户打交道,总要穿得体面些。”

阿尘望着那件靛蓝色长衫,喉结微微滚动。那料子是上好的湖绸,针脚细密匀称,袖口还绣了一圈暗纹——不是绣娘随手绣的那种,是费了心思的。

“大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太贵重了。奴才……”

“在西北的时候,”张晓婉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把你的青衫脱给我挡风沙,自己冻得浑身发抖。那时候你可没想过什么贵重不贵重。”

阿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双手接过那件长衫。指尖触到柔软的衣料,触到那些细密的针脚,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甜。

“多谢大小姐。”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敢多看,躬身告退。

走出院门,阿尘没有立刻去账房。她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低头望着手中的长衫,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槐树的枝叶在她头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

她想起方才张晓婉递过长衫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温柔。想起她说“你那几件青衫都洗得发白了”时,语气里不经意流露的心疼。

她留意到了。她连他袖口磨破了都留意到了。

阿尘闭上眼睛,将那件长衫紧紧贴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可随即,那抹笑意便凝固在嘴角。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膛——层层束布之下,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她是张家的二管事,是大小姐最信赖的仆从,是老爷和大少爷托付重任的人。可她也是九儿,是那个在破庙里对母亲发过誓、此生要女扮男装活下去的孤女。

她能做的,就是好好护着她,远远看着她。

这辈子,也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肩头的落叶,大步往账房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张晓婉此刻还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小径出神。方才阿尘接过长衫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指腹布满厚茧。可那触感,却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韵悠长。

“大小姐,”青荷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茶进来,见她仍在出神,不由得轻笑,“您又在赏花?”

张晓婉回过神,脸颊腾地红了。

“桂花都谢了,”青荷故意往外张望了一眼,“哪还有什么花呀。”

“……多嘴。”张晓婉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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