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顺遂的日子,在阿尘做书童的第四年深秋,戛然而止。
张家大老爷张正海,是府中掌权之人。他身形高大,相貌威严,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在杭州府是颇有声望的富商。张家产业以绸缎庄为主,兼营茶叶、瓷器,家境殷实,在城中开着三间铺面,乡下还有两处田庄。
这年初春,张正海做了一个决定。
大儿子张崇文一心醉心文墨,对家族生意兴致缺缺,张正海看在眼里,也不强求。但他不能不替张家的未来打算。思量再三,他决意亲自带着二姨娘金氏所出的两个儿子——张崇武、张崇礼,远赴西北开辟商路。
彼时西北商路虽险,却利润丰厚。若能打通这条路,将张家的绸缎、茶叶远销西北,张家便可再上一层楼,为子孙后代留下更厚实的根基。
消息传出,府中反应各异。
正妻沈氏沉默不语,只默默替丈夫收拾行装。大姨娘程清芜倒是劝过几句,说西北路途遥远,风沙险恶,何必亲自涉险。但张正海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二姨娘金语柔则暗自欢喜。
她的两个儿子张崇武、张崇礼,素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整日里斗鸡走狗、挥霍度日,在府里名声不好。如今老爷要带他们去历练,若是能因此改邪归正、学些真本事,将来分家产时也好说话。
可惜,她的两个儿子并不这么想。
张崇武、张崇礼兄弟二人,一个十八,一个十六,生得人高马大,却空有一副好皮囊。他们既不肯吃苦受累,又不愿学做生意,却又眼红大哥张崇文在府中的地位,一心想在父亲面前露脸,好将来能多分些家产。
得知父亲要亲自去西北,二人第一反应是抗拒——那鬼地方风沙漫天,哪有在杭州府逍遥快活?可转念一想,若是不去,岂不显得自己无能?况且随行一趟,在父亲面前装装样子、混个脸熟,回来便是“跟着老爷走过西北”的功臣,何乐而不为?
于是二人找到父亲,软磨硬泡,百般纠缠,谎称自己已然长大,想跟着父亲历练一番,学些生意门道,为家族分忧。
张正海何尝不知道这两个儿子的德性。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血浓于水。他盼着二人能借此机会迷途知返,浪子回头,便心软应允了。
殊不知,这一应允,便酿下了大祸。
三个月后。
那日黄昏,天色阴沉。阿尘正在书房整理张崇文新得的一批字画,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嘈杂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哭嚎与惊呼。
张崇文放下手中书卷,皱眉起身:“出什么事了?”
阿尘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去。刚走到二门,便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来,面色煞白:“大少爷!不好了!二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他们说……说老爷……”
话没说完,前院已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爹没了!”
“西北太可怕了!我们差点就死在那里!”
张崇文面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院。阿尘紧跟其后,心跳如擂鼓。前院的场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张崇武、张崇礼兄弟二人瘫坐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上下脏污不堪,像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般。张崇武的衣袖撕了半截,露出手臂上几道血痕;张崇礼更是狼狈,一只鞋子都不知去向,赤着的脚上全是血泡和泥垢。
二人正在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刺耳,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
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丫鬟搀扶着匆匆赶来。她年近七旬,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走得太急,身子都在发颤。身后跟着正妻沈氏、大姨娘程清芜、二姨娘金语柔,以及一众儿女和府中管事。
“你们两个孽障!哭什么哭!”老夫人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拐杖重重顿地,“好好说!你爹呢?他到底怎么了?!”
张崇武、张崇礼被丫鬟扶着坐起身。二人惊魂未定,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尘站在人群外围,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兄弟二人在对视的一瞬间,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心虚。
最后还是张崇武先缓过神来。他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老夫人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奶奶!我们在西北的路上……遇到了黑风暴!好大的风沙!天都黑了!马惊了!车翻了!随从们都死的死、散的散!爹……爹他被风沙卷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抹泪,刻意放大了哭腔,“我们找了好几天!到处都是风沙和乱石!根本找不到爹的踪迹!恐怕……恐怕已经不在了……”
张崇礼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哭嚎:“是啊奶奶!太可怕了!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劫匪!劫匪拿着刀要杀我们!爹为了护着我们,才被风沙卷走的!”
他顿了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后怕:“我们拼了命才逃回来!一路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再也不敢去西北了!那里就是个鬼地方!”
老夫人身子一僵。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惨白如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光亮,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拐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娘还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啊——”
话音未落,老夫人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老夫人!”
“奶奶!”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扶住她,掐人中、揉胸口,乱成一团。沈氏冲上前去,一边掐着婆婆的虎口,一边回头厉声吩咐:“快去请大夫!快!”
二姨娘金语柔扑到自己两个儿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里不住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正妻沈氏将婆婆交给丫鬟照料,站起身,走到张崇武兄弟面前。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崇武,崇礼,”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算镇定,“你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不许隐瞒,不许夸大。就照实说。”
张崇武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低下头,又开始抹泪,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沈氏的视线:“母亲……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到了凉州之后,爹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说能带我们走一条近路穿过戈壁。谁知道那天下午,天忽然就黑了……”
他又把黑风暴、惊马、翻车、随从四散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说得很详细,甚至详细得有些刻意。说到父亲被风沙卷走时,他捶胸顿足,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张崇礼在一旁不住点头附和,偶尔插几句嘴补充。
兄弟二人的说法倒是吻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阿尘却注意到,张崇武在讲述时,始终不敢直视沈氏的眼睛。他的目光要么垂着看地,要么转向老夫人那边,要么就借着抹泪的动作遮住半张脸。
沈氏沉默了很久。
“你们说,找了好几天?”她忽然开口。
“是……是啊!”张崇武忙道,“我们在那片戈壁上找了整整三天!可是风沙太大了,根本找不到爹的踪迹!我们的水也喝完了,马也死了,再待下去我们自己也得死在那里!这才……这才不得已……”
他说到这里,又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仿佛他们是最大的受害者。
沈氏没有再说一个字。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大姨娘程清芜走上前,轻轻扶住了沈氏的手臂。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味,却复杂难明。
前院一片混乱。哭喊声、议论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人心惶惶。下人们交头接耳,神色惶恐,都在猜测张家没了当家人,往后该怎么办。
张崇文始终站在人群前方,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阿尘认识他四年,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
“大少爷。”阿尘轻声唤道。
张崇文没有应。
他盯着地上哭成一团的两个弟弟,目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阿尘,你说,一个人若是真的在风沙里找了三天,他的脚上,还会有那么多血泡吗?”
阿尘一怔。
她下意识看向张崇礼那只**的脚。脚底确实满是血泡和泥垢,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但若是真的在戈壁里找了三天的人,脚上的血泡早就磨破了,会结成厚厚的茧和痂。而张崇礼脚上的血泡,看着吓人,却更像是短时间长途奔逃磨出来的新伤。
阿尘低下头,没有接话。
有些话,大少爷可以说。她不能说。
张崇文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快步上前,开始安排府中事宜。
“都别哭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奶奶需要静养,先把奶奶送回后院,大夫到了直接领过去。二弟三弟先去洗漱换衣,吃些东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府中一切照常运转,各房各院,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下人。
“谁再乱嚼舌根,立刻逐出府去。”
下人们连忙噤声,低头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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