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邪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桌上是满满当当爷爷给他布置的功课,一笔未动,有的也只是在白纸上涂涂画画。阳光探了进来,靖邪坐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眼眸低落,指尖反复描摹着母亲留给自己的玉坠。
“娘……我想你了……”
他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蹲坐在床榻边,落在头顶的暖阳就仿佛母亲温暖的手心。
就在他还沉浸在悲伤中时,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傩安明晃晃走了进来,视线很快锁定在靖邪身上。
靖邪语气无奈:“你都是大小姐了,就不能提前先敲一声门吗……”
“要你管。”傩安脸上一副傲娇的模样,自顾自来到床边坐下,将手中一颗新鲜硕大的梨递给他,“梨,给你。”
靖邪伸手接过,看着手上的梨,视线停留了几秒,他没什么表情的开口:“这是爷爷给你的吧。”
“是啊。”傩安咬了一口梨,“我还特意拿了两个呢。”
靖邪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对梨顿时也没有了吃的胃口,随手放到了一边:“你想拿几个爷爷都不会说你。自从你搬过来,他都把你当做亲孙女一样看待了,反倒我这个亲孙子显得倒像是个外人。”
傩安是城中名门贵家的大小姐,千娇万宠的长大。一次外出采风时两人才得以相遇,在落水村暂住了些时日,两人的关系也在日渐相处下有了进展,在后来离开的时候,傩安与他约定长大后会来寻他。傩安从城中搬到这种宁静的小乡村后,靖邪的爷爷待她就跟亲孙女一样,喜欢的不行,靖邪托了她的福,自从她住在自己家,爷爷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你是在怪你爷爷吗?”傩安问。
靖邪苦笑地摇头:“我怎么可能会怪爷爷。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一直抚养我长大……”
吃完梨,傩安站起身,目光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功课,她看向外面明媚的太阳,弯唇一笑:“与其做那些不适合你的学业,不如在当下好好放松放松。”
“什么……”靖邪抬头疑惑的看向她,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不等靖邪反应,傩安直接拉起了他的手,带他跑出了房间,一个轻功跳上房顶,并朝下方的靖邪伸出了手。
“今日难得的好阳光,陪我出门逛逛。不,许,拒,绝。”傩安看着他的眼睛,身后的阳光也不及她的万分闪耀。
靖邪一时走了神,许久后,他将手伸了过去,弯了弯嘴角,答应:“好。”
两人从屋顶一路同行离开了家。
随后并肩行走在路上。
正午的村子宁静宜人,嬉闹的孩童在家中午睡,大人们依旧忙着手中的活。昨夜是一场雨季后的入种,今早的田园新芽破土而生。
“四时初景,各显千秋。”傩安边走边被田园的景象吸引,感叹出声,“春景为花神所显,夏景为风神……秋景为月神……冬景……好像是海神。总之,四位神明既象征了人间四景,也为苍生带来了流年盛华。”
“你还知道这些?”靖邪觉得有些意外。
傩安哼笑一声:“广为流传的事我怎能不知道。自当年的大战结束后,神仙便已很少甚至不再出现于人间,但世人到死都会铭记——当年战火滔天上,是「谁」为苍生撑起了一片天。”
靖邪听完,垂下眼帘,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时,傩安拍了拍他的肩,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水田:“你看,那是不是璃公子和花君子。”
靖邪回了回神,顺着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水田上,苍花与魑璃正在帮忙前几日不小心踏入别人菜园子家的老人插秧。魑璃显然是第一次干,一时间还有些生疏,不过旁边的苍花倒是勤劳的很,三两下便插满了一排,偶尔还不忘调皮几下,虽然时不时还是会被训一顿。两人丝毫不嫌弃身上沾染的淤泥,反倒还玩得不亦乐乎。
“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傩安看向靖邪,想听听他的想法。
靖邪看了看,沉思了片刻后道:“不了。我答应是来陪你的。”
“那我们走吧!”傩安在他说完后便拉起了他的手,往别处跑去,神色愉悦。
两人一路穿过行人小巷,傩安不停的带他跑,开心的笑声时而回荡,就像儿时手拉着手在村里奔梭,仿佛在她眼里,世界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路过村口的小医馆,他们注意到今日生病的病人格外多,里面几乎挤满了人,门口还有许多人在排着队。
“奇怪……今天怎么那么多人来看病。”傩安站在外面探头张望着里面的情况。
靖邪看到了自己认识的刘奶奶从医馆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几包抓的药,于是便上前询问:“奶奶,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来看病的人会那么多?”
刘奶奶弯着腰叹了叹气:“我也不知道。我这病是几日前的了,到现在都不见好转。俩娃娃还是早些回家吧,这里病人多,可别把你们也传染了。”刘奶奶面容憔悴,说完便拄着拐杖离开了。
靖邪见不能从刘奶奶口中得到什么,他们只好在外面等待。等医馆里的人走的差不多后他们才走进去。
“张叔。”靖邪叫了一声,一进门便发现了站在前台一脸凝重的人。
“张叔好。”傩安招呼。
张叔闻声抬起了头。
“是你们两个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难不成你们也生病了?”
靖邪连忙解释:“没有,我们只是路过,好奇今日的病人怎么会那么多,所以才进来问你。”
张叔听了直叹气:“这事说来也怪,除去几位正常寻药的村民,大部分村民的状况皆找不到病根。我给他们开的药也只是一时效果,若再这样下去,我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今早一大波人涌进医馆,有些人甚至哭喊着求救救自己,医馆的人前后忙忙碌碌,探完脉后眉头更是皱的一个比一个深。
傩安不解:“什么样的病就连张叔你也找不到病根?”
张叔道:“不然怎么说是怪事呢。前几日是李婶死了,今日又遇到了这档子事,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中邪了。”
“对了,今早你爷爷还来过这里。”张叔突然看向靖邪,“不过他只是过来看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张叔像是想起了什么:“小靖啊,我记得你家祖上不是擅长傩舞吗?傩舞有消灾之法,可镇邪驱灾,消除百病。如今村子遭遇此等怪事,现在能想到的也就起傩护法了。”
靖邪听完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深知他此刻在想什么的傩安见此急忙拉过他的手往外走去,不忘朝后面的张叔礼貌笑了笑:“……时间也不早了!张叔您早点休息吧,其余的事……不妨再等几日吧,没准…只是一场简单的传染病呢……”
傩安带着靖邪快步回到了家中,一路上靖邪都一直沉默着,脑中一直徘徊着张叔说的话。傩舞……
靖邪坐在院内的石阶上,目光麻木地看向前方,眼中思绪复杂。院中的楠木树飘来几片落叶,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那棵树上。
那是奶奶年轻时种下的,现在的个头虽然不大,但也是这个家中爷爷唯一留恋的东西。
“你真的打算放弃了吗……”站在他旁边许久的傩安开口。
靖邪疲惫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傩舞本就是他祖上的传承,是当年先祖冒着风险记录了那两位神仙起舞的全过程。随着时间流逝,神仙不再插手人间的事,有些事也应当由凡人来面对,包括仍留在人间的邪祟。当死去的瘟疫再现于世,傩面之下不再是神明,而是以凡人之躯对抗灾祸的世人。驱邪的火焰燃烧黑夜,令邪祟害怕的傩于篝火前凝视。祖祖辈辈,代代相传。
“你……还在怕你爷爷?”
靖邪缓缓点头:“即便我想,爷爷也不会同意的。”
从幼时起罗邪就严令不准他碰与傩有关的事。靖邪不明白,曾有过好几次询问,可得到的却是一次比一次的厌恶。可后来罗邪告诉了他,他的父亲,以及祖上的祖祖辈辈,他们都是因傩舞而早逝……
得知了原因,他也曾有过放弃的想法。
“所以呢?为何所有事都要按他的来?”傩安站在他面前俯视,皱起眉,一字一句,“你完全可以做个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坚信你自己的想法。你只是怕了……”
对啊,他在怕什么。是怕自己的结局会和父亲一样,还是怕注定要直视的死亡。
靖邪抿唇不语,半晌他站起身,他比傩安高半个头,所以在两人对视时,傩安能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那是一种痛苦,自我迷茫时陷入的挣扎……
傩安顿时语塞。
“我不会反驳你的话。”靖邪将母亲留给自己的玉坠亲手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侧过头,平淡说道,“在这个家也就只有你能看得懂我了。”
傩安张了张嘴,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然而这时,一只黄昏色的蝴蝶飞到了两人中间。
“这是……”靖邪下意识伸手,蝴蝶落在他指尖,缓慢变成了一封信的模样。
“信?”
靖邪打开信,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然放大,那双握着信的手颤动了几下,似乎是不敢相信,他怔愣了很久。
傩安顺势拿过他手上的,自己从头看了一遍,随后露出了与他同样的神色。
“罗爷爷……是杀死李婶孩子的凶手……?!”傩安震惊不已,虽然信上不能明确说明,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有一瞬间的错愕。
“不可能!”靖邪毫不犹豫反驳,咬了咬牙,双手攥成拳,“不可能是爷爷……爷爷平时虽然严肃了点,但他从未待我不好。他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靖邪……”
傩安看着他,欲言又止:“整个落水村里,只有你爷爷姓罗……”
此话一出,无疑将嫌疑推上了证实。
靖邪攥紧双拳的力道逐渐加重,极力克制着心底的躁动,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爷爷会是杀人凶手。
“此事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说完,靖邪毅然决然去了爷爷的房间。
傩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追上,伸手握住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眼底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傩安走后。
坐在楼顶目睹一切的两人始终沉默着。
“看来你猜对了。”魑璃道。
“差不多,但还不完全是。”
苍花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大蝶,一双眸子静静听着它说话,最后勾唇笑了一下:“有消息了,看样子是钓上来了几条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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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驱邪之火尚未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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