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桉松开攥着傅定生衣服的手，抬手箍住傅定生的腰。傅定生感觉到他情绪稍稳，松了怀抱低头看他。姜桉的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可眼睛抬起来望向傅定生时，里面盘踞的惶惑与空洞，似乎被冲散了不少，一点清澈的本真露出水面。

傅定生轻轻擦去他眼角又将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

“去洗把脸。”他说。

姜桉看着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点了下头。

傅定生彻底松开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潮湿温热。姜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红肿眼眶又是一热，他默默跟着傅定生的脚步往前走。

不管傅定生带他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只要是傅定生就好。

姜桉已经洗过脸，眼睛和鼻尖的红肿消退了些许，只是眼皮还微耷着，疲惫又平静。

两人重新坐回吧餐桌上。

傅定生并不想逼她，但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目光落在姜桉脸上。

姜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空茫无措。

打算？

他离开法国时就已经有了打算，先打工一年，等他的状态好一些，然后再继续学业。但这是遇到傅定生之前的打算，遇见傅定生后，打算就变成了留在傅定生身边，至于具体怎么留，他从未深想。

现在想一想，姜桉觉得有两种可能：

娶傅定生，不错。

嫁给傅定生，也行。

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给傅定生听，不然傅定生要说他态度不端正的。

学业不可荒废，这是傅定生的底线。

“我……”姜桉迟疑着，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不知道。”

“回去读书吧。”傅定生先是问。

姜桉盯着他，很慢地点头。

他看向姜桉：“有一点你要想清楚，你将来到底想干什么！”不为了取悦或是讨好任何人，而是听从本心，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人生那么长，不能在一份毫无兴趣的工作上耗费时间，度日如年。

姜桉怔住。他之前确实没想过具体的职业方向，傅定生提了，他便顺着思考一下，可正经的思路很快就劈叉了，姜桉觉得如果读书能让傅定生高兴，或者让自己更值得被留下，那他一定会拼命的。

惯于讨好的人，会习惯性忽略自己的需求。

久而久之，就会失去最真实的自己。

傅定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透他所有未成形的念头，看了他半晌，很轻地对姜桉说：“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姜桉。”他顿了顿，用难得严肃的态度提醒姜桉，“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你自己，想清楚这一点，再决定选科不迟。”

为自己？这个词对姜桉来说有些陌生，他暂时没能想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嗯”一声说知道了。

傅定生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这两天你好好想一想，我等你回复。”姜桉答应下来，同时站起来帮忙，却被傅定生挡开，“去楼上躺会儿，眼睛还肿着。”

姜桉摸了摸自己胀痛的眼皮，没有再坚持。走到楼梯中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傅定生正背对着他干活，宽肩窄腰，有条不紊。姜桉停在楼梯中间，没再往上走。

心里有个问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冒了出来：

傅定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刚住进来的时候，姜桉不是没想过。他太清楚自己这张脸和这具身体招来的是什么，那些黏腻的打量，故作关切的触碰，还有藏在漂亮话底下的肮脏交易。他习惯了，所以他也以为，傅定生大概也不能免俗。

但好像，傅定生是一个例外。

或者，是他太会装了，只要时间足够，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姜桉等啊等，没等到狐狸的尾巴，先是把自己等烦躁了。他装作不经意地靠近，用湿头发蹭他手背，把自己灌到微醺，迷糊往他怀里钻，甚至有那么一两回，他故意在傅定生眼前弯腰，只穿一件过于宽大的衬衫晃荡。

想象着傅定生像那些人一样，露出点别的神色。可傅定生没有。

傅定生会在他贴得太近时，沉默退开半步，目光始终平直干净，像秋天里晒透的湖水，映得出人影，澄澈照人；在他醉酒时把他背回房间，克制地给他擦脸，调试房间温度，盖上被子；在他意乱情迷时找医生，绝不乘人之危。

这不是姜桉熟悉的规则。

他不懂。

除了这张脸，这具还算年轻的身体，他还有什么呢？

初遇之时，他连一个真实身份都没有，故事东拼西凑，漏洞百出。他敏感，拧巴，烟瘾犯了就焦躁，手上还有几道自己划拉出来的旧疤，丑得很，他撒了一个又一个谎，像用破布补一口漏水的缸，越补越漏。

凡靠近都会轻而易举地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样的人，怎么值得被这样郑重对待？

雨夜里的收留，每天按时摆在桌上的饭菜，不问缘由的接纳，还有为他筹划未来。

这些好，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他心里发慌。像饿久了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马上吃，是怕。

怕自己捧不住，怕这不是真实的，怕吃了这一口，下一口就没了。

他一无所有，拿什么还呢？

唯一看得过去的一张脸，傅定生似乎并不那么稀罕。

还有别的办法吗？

姜桉手指抠着楼梯扶手上毛糙木刺，抠得有点疼，恍然收回手。在傅定生要转身的刹那，姜桉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了一下，转身几步跨上剩下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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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