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挑眉，随意把酒单拿起来：“那，先来杯教父吧。”

“好的。”

姜桉转身离开，步子快了些，闪身进了后厨。

罗师傅瞧见姜桉神色僵硬，问他怎么了，姜桉摇摇头说没事。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寒意沿着喉咙一路坠到胃里，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另一桌的两个年轻女孩点酒。

姜桉送过去时，其中一个染浅金色头发的女孩伸手想拉他手腕。“哎，小帅哥，这个酒苦不苦呀？”姜桉手往后缩了缩，托盘里的酒杯轻晃一下：“我没喝过，不太懂。”

“那，你要试试看吗？”女孩娇滴滴笑问。

“谢谢，不用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另一个女孩立马拦住他，又要了一些小吃。等他端着小吃回来，两个女孩还在低声说笑，金发美女抬头看他，仍是不甘放弃，又问：“你几点下班呀？”

姜桉放下碟子：“十二点半。”

“很累吧……”女孩拖长了声音。

姜桉不接话，笑着说了句“请慢用”，快步离开。

吧台后面，傅定生调完一杯酒，用毛巾擦了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桌，低头继续准备下一杯的配料。

岑经把摇好的酒倒进杯子，推到客人面前，侧过头低声说：“这才第一天。”

傅定生瞥了他一眼，没应声，拿起量酒器往里倒酒。

十点，人更多了。

姜桉来回走动的频率更高，有客人喝得高兴，声音很大，叫他过去倒酒时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小臂。姜桉身体僵了一瞬，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睨着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蓦然敛了情绪，默不作声退开了。

傅定生看在眼里，眉心轻纵。

又过了一阵，角落卡座的男人再一次抬手叫姜桉，“喝完了，”男人指着空杯，“再续一杯。”

姜桉问，“还是日出？”

男人挑眉看他，“你记性不错。”

姜桉拿着空杯往吧台走，经过一张桌子时，有个客人兀的站起来，姜桉惊得一退，托盘上的空杯荡了一下，他急忙稳住。

“不好意思。”客人含糊地道歉，脸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没关系。”姜桉说。

他走到吧台，把杯子递给傅定生，“日出一杯。”傅定生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姜桉的睫毛垂着，嘴唇抿得有些紧。

“累了就去后面歇会儿。”傅定生说。

“不用。”姜桉摇摇头。

傅定生没再说什么，专注调酒。

“给。”他把杯子推过来。

姜桉端起，转身要走。

“姜桉。”傅定生叫住他。

姜桉回头。

“觉得不舒服，”傅定生看着他的脸，语气平常，“可以翻脸。”

姜桉顿了顿，迟疑地看向傅定生，见他颔首态度认真，姜桉这才确认自己听到的话，停了几秒，缓缓点头，很轻地笑了下，“知道了。”

他端着酒走向三号桌，傅定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岑经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十二点十几分，酒客基本就散了。没有走的，傅定生也会好言解释，忘忧的营业时间只到十二点。至于为什么是十二点，则跟传说中的另一个老板有关。

杯盘狼藉的桌面简单归拢，垃圾袋扎紧，其他人拖着倦意互道明天见，脚步声消失在门口。

忙碌的一晚上，总算熬到打烊。

姜桉磕磕绊绊地适应着服务生的身份，过了半个多月才算有了真实感。

又是一天午夜，忘忧的灯熄灭几盏，只留了吧台顶上一束灯，奋力照亮一小片地方。

音乐收了声，空气里残存一点点烟味和酒气。

吧台内外，只剩下两个人。

傅定生正收尾，听见脚步声，喊姜桉，“过来。”

姜桉走到吧台前，傅定生指了指对面那张高脚凳。凳子有点高，姜桉坐上去时，脚悬空了寸许，他手放在台面上，乖乖等待傅定生的指示。

“喝过酒吗？”傅定生转过身，抬眼问他。

姜桉点头。

傅定生问他酒量如何，姜桉想了半晌，回答说“还行”。

当在酒吧当见的酒鬼多了，一般能用还行形容自己酒量的，大都能喝上几大杯。傅定生放下手里的东西，撑在工作台边缘问，“想不想喝一杯？”

姜桉呆了一下，又点头。

傅定生看着一身疲惫的人，眼角略带淡红，直直地凝视着自己。他错开视线，取了一只杯子，“想喝什么？”

“独一无二的。”姜桉脱口而出。

傅定生停住。姜桉觑他，小心翼翼补充一句，“就是你从来没有给别人调过的。”

“可以吗？”姜桉眨眨眼，声音很轻地问。

傅定生看了他片刻，垂下眼，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上。

“可以。”

傅定生从酒柜深处取出一瓶酒。

酒瓶上没有标签，深褐色玻璃瓶，瓶颈细长。他旋开瓶塞，青绿色酒液倒入钢杯，质感清透。姜桉不懂酒，看不出是什么，只觉好看。

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浸着些深紫果粒，傅定生夹出两枚，表面凝着一层很薄的糖霜。

姜桉一手撑着下巴，略歪了头，静静看着。

傅定生的动作比正常营业时要慢一些。冰塊在钢杯里旋转，碰撞杯壁的声音细碎零落，绵绵延延的，像夜深时，雨水顺着老屋瓦檐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响隔着雾沉沉的夜传过来，湿润又柔软，很温柔。

吧台上方那盏灯投下光圈，将两人网在其中，暖融融的。

光圈之外，整个酒吧沉在昏暗里，所有桌椅布景轮廓模糊，静默地守在时光深处。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切都变得很慢。秒针走动变缓了，冰块旋转的速度变温柔了，甚至起伏的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有什么东西落在姜桉心头，在死水一般的心湖打了个旋儿，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小涟漪，悠悠荡开去。

姜桉恍惚，灵魂从身体里轻轻浮起来一点，悬在半空，俯看暖黄光圈里的两个人。

在这片寂静里，他缓缓品出了丝丝缕缕前所未有的情绪。

陌生得让人不知所措，

又迷人得让人欲罢不能。

后来他们分开了，姜桉无数次回望，反思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的原因，还是觉得不能全然怪自己。他的错，傅定生要负上大半责任。

傅定生就像是姜桉在寒冬跋涉途中遇到的一簇焰火。

他想要据为己有，哪怕飞蛾扑火，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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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