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般。”

“为什么？”

季域之开着车，抽空看了眼谢绝。

视线落在谢绝随风飘出窗外的长发上，季域之以为他热，把开到半扇的窗又往下降到底。

“我不适合养绿植，我养不活。”

谢绝还没遇到过养不活绿植的情况，他随手拨了下头发，这才发现几缕溜出窗外的发丝。

他注意到了刚被降下的窗，以为是季域之害怕他的发丝卡住窗缝，连忙一把将发丝捞回，又将窗户升回原位。

“还有你做不好的事情？”

季域之听他这样说，仔细想想过往，不由笑出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321养好了给我搬来几盆，但是只要我给浇了水，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枯萎。”

季域之话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听出来，或者说已经习以为常的感伤。

“所以我从那以后，就不自己养绿植了。”

“不自己养？”

“嗯哼。”

季域之笑得阴险。

“我的给别人养，然后我养别人的。”

*

234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莫向东解开手铐，亲自领着人送到联盟门口。

莫向东揉了揉被铐过的手腕，临走前还不满地环视一圈联盟的半球建筑。

234本就憋着气，看莫向东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更是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厉声呵斥。

“还不快走！”

可莫向东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他现在被放出来，自然认为是自己占了上风，不由更加嚣张，指着234鼻子指点。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你们自己乱抓人还这个态度，真是没天理了！”

莫向东嘴上占尽便宜，脚下却跑得飞快。

“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投诉你！”

他嗓门大，声音被迫传了好几里，正好被提前藏在联盟不远处的季域之听见。

莫向东走过拐角时，季域之及时出声将其拦截。

“别投诉了，赶紧为自己想想办法吧，万一上面的人反悔，非要抓你去冲业绩，我可捞不了你第二次。”

莫向东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没想到是之前在赌场见过的小白脸。

“你谁啊你！”

跟在莫向东身边的徐高霏终于看不下去，把抱着的儿子一把塞到又要喋喋不休的丈夫手中。

她将丈夫拉到一边，自己走到季域之面前。

“先生您贵姓啊？”

“免贵姓季。”

徐高霏没莫向东那么冲动，虽不确定季域之说的救人是真是假，但她知道抓住机会。

“季先生，多谢您救我们一家出来。我姓徐，莫向东是我先生，他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的话不中听，您多见谅啊！”

季域之放下抱臂的手，重新插进兜里，勾起口袋里的发丝，又将三枚筹码捏在手里。

“没关系，其实莫先生也确实没做错什么，那人既然说将捡到的三枚筹码作为谢礼赠予，那钱就确实属于他。”

莫向东一直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偷听，一看有人支持自己，看眼前这个小白脸也觉得顺眼起来。

“你看看，终于有个明白人！”

徐高霏瞪了丈夫一眼。

“诶呀你可少说两句吧！”

但她也听出季域之知道的事情不少，声称救人的可信度高了许多。

“季先生，今天这一遭我也看出来了，我先生这钱捡的太大，这福气，我们一家怕是接不住啊！”

季域之赞同地点头。

“您看得挺透的，这钱你们夫妻确实拿不了，您听过和氏璧的故事吗？”

徐高霏点头又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怀璧其罪嘛，您刚才说捞我们出来，又说什么冲业绩，这钱，是不是麻烦很大啊？”

季域之和谢绝对视一眼，又看向徐高霏。

“我也不瞒您，麻烦确实不小。”

徐高霏不自在地搓手，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说话难免心虚。

“要是，要是我们一直拿着这钱会怎么样？”

在场没人对这话皱眉。

季域之虽然理解，但有些话他不方便说。

或者说，他也不是百分百确信自己想象中的后果。

毕竟他没经历过。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他进联盟之前出现过一次，而第二次出现，就是现在。

谢绝看出他的为难，深思熟虑一阵，最终还是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着季域之伸出手。

“东西给我一下。”

季域之插在兜里的手一愣，他当然知道谢绝要的是什么。

虽然他拿的时候和谢绝说过，需要的时候问他要就行。

但那东西他还没捂热呢，其实不太想给。

他低声和谢绝耳语。

“那你用了之后要马上还我。”

谢绝理所应当地点头。

“有借有还。”

季域之这才满意地把三枚串在一起的筹码拿出来，放在谢绝掌心。

谢绝指腹在其中一枚筹码外壳抚过，食指勾住串筹码的细丝，筹码顺势摞在一起贴住掌心。

他将筹码提到徐高霏眼前。

“徐姐，我也不瞒您，我手里这筹码，和您先生这三枚的来源差不多。”

季域之没想到他还没问，谢绝居然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这三枚筹码的过去。

一听谢绝说起过去，他的心脏就下意识发紧。

谢绝注意到了季域之看过来的视线，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这东西我三年前就留着，三年过去，到现在我都没花出去。

具体原因我不方便详说，但是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不妨听听我的法子？”

徐高霏死马当作活马医。

“诶诶同志您说，您和这位季先生可是刚帮过我们，您的话我们都是信的。”

“谢谢。”

谢绝的视线重新落回掌心的筹码上，神情和心情一样复杂，犹豫半晌才将办法一口气说出来。

“我建议徐姐您直接把那两张支票交给联盟，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得到一份奖金。我不知道这钱多不多，但是一定能花出去。”

徐高霏被说得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法子。

莫向东这下彻底不乐意了，谁抢他钱他跟谁急。

“诶你说什么呢！我看你是不是嫉妒我拿了这么多钱眼红，让我把自己的钱交出去？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

季域之一听这话狠狠皱眉。

“你这人怎么说话——”

谢绝拉住了要上前理论的季域之，冲他摇摇头，捏着季域之手腕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徐高霏见状也连忙轻轻推了丈夫一把。

“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人家好心帮我们想办法，那钱花不出去也是事实，一直拿着，咱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她虽制止莫向东，但也实在狠不下心放弃这笔巨款。

毕竟谁舍得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鸭子亲手丢进水里？还是只金鸭子。

推了丈夫，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追问谢绝。

“同志，您还有别的法子吗？”

谢绝握着筹码的手紧了紧，又展开掌心给徐高霏看。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感伤或失望，而是沉着冷静。

像是已经将多余的负面情绪撤出身体，将其视作没用的景区纪念品，观光结束后，就随手丢在架子上不再上心。

“要么您就像我这样，再也别当众拿出来了，当个纪念品。”

*

目送莫向东一家离开，季域之看着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他们还会见面，但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情。

而现在，他身边只有谢绝一人。

谢绝还没把筹码还给他，手里空落落的没东西，只得合拢成拳头背在身后。

他看气氛不错，小心翼翼地提问。

“纪念，这筹码你拿来纪念什么？可以问吗？”

谢绝这次却罕见地摇了头。

“不可以。”

季域之心里有预期，其实不太意外，但是听谢绝拒绝他，心里就特别不好受。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

“看来要纪念的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嗯。”

听谢绝承认筹码重要，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忍不住比较起来。

“那重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被你留作纪念啊？”

“重要程度……”

谢绝想得认真。

“其实没有什么可比性，我也给不出什么程度或者排名。”

季域之却不依不饶。

“那我要是非要找个参考的话呢？你答得也太敷衍了，好几个问题，至少说一个有结果的吧。”

谢绝好像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赞同地点点头，想了想，将手里的三枚筹码重新递到他掌心。

“上次你不是说要把我的名片拿去作纪念吗？”

“嗯。”

谢绝看着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对我来说的重要程度，大概就和名片对你来说的重要程度差不多吧。”

其实这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一句情话，季域之却听得格外心动。

他自己揣摩言下之意，又忍不住追问。

“这么重要啊？”

谢绝不好意思但诚实。

“嗯，很重要。”

从一诺千金的人口中听到认可，含金量就变得格外高。

季域之将手中的筹码握得紧。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现在有两份。

哦不对。

季域之拍拍胸前。

“那和你的手写契约比起来呢？”

谢绝没想到他这么问，随机应变。

“那个，你不是说没什么价值吗？”

季域之马上变脸。

“我冤枉，我只是说手写的契约没有实效，可没说没价值。”

谢绝收回递筹码的手，背在身后。

“你觉得很重要吗？”

季域之一字一句答得诚恳。

“很重要。”

“有多重要？”

一模一样的问题现在落到他身上，季域之这次不只是简单的活学活用，现学现卖，而是多了一层更重要的感情。

身临其境。

这一刻，他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谢绝表达的意思。

重要的东西，确实没法比。

“你不是说了吗？重要的东西没法比，我赞同你的观点，那份手写契约和这三枚筹码以及名片放在一起，我也没办法比较。”

谢绝忽然不说话了。

季域之就乘胜追击。

“但我可要好好谢谢你，这么多重要到不能比较的好东西，现在都归我了。”

谢绝摇头。

“不用谢。”

“当然要谢。”

季域之把每一句“谢谢”都说得像是在告白。

“谢绝，谢谢你。”

站在谢绝面前说谢谢，他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谢绝，谢谢你。

谢谢你曾经救我一命。

谢谢你留在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看清自己。

谢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巧妙地扯话题想把谢谢的话退回去。

“你总是跟我说‘谢谢’。”

季域之却不给他退掉自己话的机会。

“你也总是跟我说‘对不起’，我们都说自己想说的话，一来一往，多公平？”

谢绝觉得不公平。

“但是我是真的做错了才道歉的。”

“错在哪里？”

“很多。”

谢绝眨了眨眼睛，又在低头思考人生。

“过去比较多吧，以前年纪小，做过很多不太聪明的事情，最后还没做好……不过那都翻篇了。”

季域之听得心里发涩。

“以前做得不聪明，那以后还做吗？”

谢绝毫不犹豫地肯定。

“当然要做！”

他为自己辩解。

“做的不好就不好，有经验，我下次肯定做得更好……”

季域之不反驳。

他有时候觉得语言太浅薄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简短的“我相信”就能表达清楚支持和赞同的。

所以他不再言语，而是紧紧盯着谢绝的眼睛，虔诚又坚定地点头。

这就是他最要感谢的。

既然谢绝为已经过去的事情道歉，那他就为每一件将要成为过去的事情道谢。

谢绝。

谢谢你，到现在仍然做你自己。

或许那些对你来说不够完美，不够聪明的过去，是需要尽快翻篇的回忆。

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

你的每一件过去于我而言，都和你本人一样价值千金。

因为那是你拼尽全力为这个世界争夺来的公平。

更是对我未尽的理想来说，最好的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