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水之秘

北平入冬以后,天总像蒙着一层灰。

不是阴,也不是晴。

像旧照片褪了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报社最近格外安静。

走廊里来往的人脚步放轻了许多,说话也总下意识压低声音。

桌上的稿纸堆得越来越高,真正能见报的却越来越少。

有人抱怨时局。

有人抱怨天气。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抱怨。

低头做事。

仿佛这样便能离风声远一点。

沈砚秋也比从前沉默。

编辑部的人只当他近来事务繁重。

毕竟主编近来常把重要稿件交给他。

审稿、删改、校对。

一天忙下来,很少有空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让人静不下来的,并不是工作。

而是一个名字。

一个本不该记住的名字。

偏偏记住了。

有时候是稿件翻到一半。

有时候是夜里灯下。

甚至只是街边经过一个抱着书的年轻姑娘。

都会让人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风里的围巾。

还有那双安静的眼睛。

于是便只能把念头压回去。

继续低头看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天下午,报社难得提前散工。

天色很早便暗下来。

乌云沉沉压在城头。

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沈砚秋收起钢笔,披上大衣。

刚走出报社大门,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电车站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

有人高声喊着:

“别挤——”

“往后退——”

人群顿时乱起来。

沈砚秋下意识望过去。

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

忽然停住。

人群里站着一个姑娘。

浅色的格子围巾。

低垂沉静的双眸。

怀里抱着几本书。

被人流推得踉跄半步,却很快站稳。

是江惠沁。

风从街口灌过来。

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微微侧过脸。

恰好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像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隔着半条街。

隔着熙攘人群。

江惠沁先笑了笑。

很浅。

却足够让人认出来。

沈砚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穿过人群。

军装。

长靴。

肩背笔直。

那身影看上去像陆承宇。

他动作很快。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人流外侧。

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没事吧?”

江惠沁抬头。

神情有些意外。

“陆大哥?”

“嗯。”

陆承宇看了看四周。

“怎么一个人?”

“学校临时开会。”

“拖到现在?”

“是的,有点。”

“不过,还好。”

她答得自然。

陆承宇却皱了皱眉。

北平近来并不安稳。

军警盘查越来越频繁。

入夜后的街面,也远不如从前太平。

这些事江惠沁未必不知道。

只是从来不喜欢拿来麻烦别人。

想到这里。

陆承宇语气缓下来。

“以后晚了,提前让人捎个信。”

江惠沁笑了一下。

“知道了。”

嘴上答应得爽快。

神情却明显没当回事。

陆承宇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神情他太熟悉。

从小到大。

她总是这样。

听话的时候看着最乖。

实际上最有主意。

远处电车铃声响起。

人群重新往前涌。

陆承宇下意识抬手护住她肩侧。

“先上车。”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他说。

“但我不放心。”

语气平静真诚。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惠沁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拒绝。

---

人流推着他们向前。

车门缓缓打开。

陆承宇护着她上车。

就在这时。

江惠沁忽然回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

她下意识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街灯已经亮了。

昏黄灯光落在风里。

沈砚秋仍站在那里。

没有走近。

也没有离开。

隔着晃动的人潮。

隔着渐渐合拢的车门。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很短。

短得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说。

可江惠沁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想起那个迷路的孩子。

想起递过来的围巾。

想起遮在她头上的那伞。

以及那句温和的:

“慢一点走。”

车门关上。

发出沉闷声响。

电车开始缓缓前行。

她下意识扶住栏杆。

再回头时。

街灯、人群、风声。

都已经被甩在身后。

---

电车上。

陆承宇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他站在车里,眼睛深深地也看着沈砚秋的眼睛。

随后电车缓缓前行。

不远处。

沈砚秋仍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树影

隔着越来越远的街道。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得广告牌微微作响。

陆承宇微微点了下头。

算是招呼。

沈砚秋也点头回应。

仅此而已。

没有敌意。

也没有寒暄。

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克制。

可有些东西。

恰恰因为不说,才显得清楚。

---

傍晚时分。

陆承宇照例把人送到巷口。

江家的灯已经亮了。

窗纸上映出暖黄光影。

“到了。”

他说。

江惠沁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

陆承宇看着她。

忽然问:

“最近学校忙吗?”

“还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

却没有结束。

像还有什么没说出口。

江惠沁察觉出来。

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承宇沉默片刻。

忽然笑笑。

“没什么。”

他其实想问很多。

想问那个姓沈的先生。

想问她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

想问她站在电车上回头的时候,究竟在看什么。

可最终一句都没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

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而有些答案。

即便没有说出来。

人也未必感觉不到。

“早点休息。”

他最后只是这样说。

江惠沁点头。

“你也是。”

说完转身进门。

院门缓缓合上。

发出轻微声响。

陆承宇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离开。

北风从巷口吹过。

卷起地上的枯叶。

许久。

他低头笑了笑。

笑意却很淡。

他忽然发现。

时间真是件奇怪的东西。

小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

长到足够把许多话慢慢说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已经越来越多。

---

与此同时。

报社宿舍。

煤油灯静静燃着。

光晕落在桌面。

牛皮纸档案摊开在那里。

边角已经有些发旧。

最上面一页。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沈砚秋坐在桌前。

很久没有翻页。

窗外风越来越大。

吹得玻璃微微震动。

他伸手按住档案一角。

目光停留在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上。

有些真相埋得太久。

久到许多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可他知道没有。

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沉在水底。

等着某一天重新浮上来。

而一旦浮上来。

就会有人被卷进去。

想到这里。

他缓缓合上档案。

纸页相碰。

发出轻微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灯火映在镜片边缘。

模糊出一层浅淡的光。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傍晚站台上的那一幕。

姑娘抱着书。

站在风里。

神情安静。

像这座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年轻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最容易被时代的风卷进去。

沈砚秋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远处灯火零星。

风声穿过长街。

呜咽不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灯火渐渐模糊。

才慢慢收回目光。

有些事还没有发生。

有些人也还来得及转身。

可不知为什么。

他心里始终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仿佛风已经开始改变方向。

而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

以为眼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

却不知道。

真正的风雪。

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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