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路灯昏黄柔和,穿过层层叠叠的栀子树叶,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晚风一吹,满树洁白的栀子花瓣轻轻簌簌飘落,清甜的花香裹着夏夜的凉意,温柔漫溢在方寸树荫下。
祁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茉莉奶绿,杯壁带着刚好熨手心的温度。
他随意在江玧身侧坐下,将奶茶塞进她微凉的掌心,红发被夜色衬得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桀骜戾气。
“刚温过的,不凉。”
江玧低头攥着奶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心底沉甸甸的阴霾稍稍散去些许。
她小口抿了一口,清甜的茉莉香气混着奶香漫开,温柔抚平了胸腔里积压的酸涩。
两人就这么安静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夜空澄澈,缀满细碎闪烁的星光,四下安静得只剩晚风簌簌、虫鸣浅浅。
江玧抬着头,目光定定落在漫天星辰上,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
祁証侧目看了她一会,也不催。
他就安安静静陪着她坐着,单手随意搭在膝头,缠着纱布的小臂安分放着,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零星的灯火,耐心陪着她耗着一点点的时间。
又过了许久,江玧轻轻弯了弯眼尾,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玩笑:“你在这陪我喂蚊子吗?”
话音刚落,祁証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脖颈和手背,皮肤被蚊虫叮出了小小的红点。
他后知后觉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点茫然又无辜的:“有蚊子吗?”
他刚才过于留意身旁某个女孩低落的情绪上,压根没留意周遭,连被咬了好几口都浑然不觉。
江玧看着他这副迟钝又憨憨的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骤然松动,低低笑出了声。
浅浅的笑意漾在眼底,是她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她微微仰头,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重新投向遥远浩瀚的星空,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几分飘忽的认真。
“祁証,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一年时间,你会干什么?”
夜色倏然安静几分。
祁証敛去眼底散漫的笑意,侧头看向身旁仰头望星的少女。
她侧脸单薄苍白,睫毛纤长细软,在夜色里透着些易碎的脆弱。
他沉默两秒,晚风拂过他的红发,少年嗓音清冽低沉,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格外认真:
“一年的话,就慢慢活。”
“把所有想做却没敢做的小事都做完,不吃没必要的苦,不凑没必要的热闹。把日子过得松弛一点,不留遗憾。”
江玧指尖轻轻抵着奶茶杯壁,闻言轻轻眨眼,继续追问,声音轻飘飘的:“那如果,只剩下一个月呢?”
“一个月?”
祁証垂眸,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语气坦然又洒脱,“那就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放下所有烦心事,谁也不迁就,谁也不讨好,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活。”
江玧静静听着,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又轻声问:“那……一天呢?”
这次,祁証看向她的目光更软了。
夜色落在他张扬的眉眼间,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温柔坦荡。
“一天的话,就用来陪重要的人。安安静静待着,弹她喜欢的曲子,唱她喜欢的歌,不用奔波,不用刻意做什么,好好告别,好好收尾。”
最后。
江玧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栀子花香的晚风,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带着无人察觉的颤抖:
“那一个小时呢?”
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短短六十分钟,短短的3600秒,短暂得抓不住任何未来。
祁証垂眸,定定看着她藏满心事的眉眼,沉默须臾,嗓音是从前未有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晚风里:
“一个小时,我就什么都不做了。”
“我就安安静静坐着,陪着我最想陪的人。”
“不遗憾,不告别。只要陪在想陪的人身边。”
晚风簌簌吹落栀子花瓣,轻轻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
星光漫天,树影摇晃。
江玧靠在树上,望着无边星海,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时间越短,人最想做的事就越简单。
一年是圆满自己,一月是取悦自己,一天是好好告别,而最后一小时——
只是想要一场安稳的陪伴。
而这恰好是她这辈子,最奢求,也最难得的东西。
花瓣轻轻砸在肩头,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拥抱。
江玧静静看着漫天碎星,耳边是晚风轻响,身侧是少年安稳的呼吸。
怎么心底某个荒芜了许久的角落,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了呢……
她这辈子见过的善意太少,刻薄与冰冷太多。
姑妈日复一日的苛责、算计与冷眼,病痛日夜不休的蚕食、拉扯,命运毫无情面的碾压,让她早就默认自己是多余的、累赘的、不配好好活着的人。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的人生廉价又短暂,不值得花钱,不值得费力,不值得挽留。
连她自己,都快要彻底认命。
可祁証不是。
他如同上天赠予的礼物般闯进了她最后短暂的青春年华。
他看着浪荡、桀骜,像肆意张扬、不受规矩束缚的风,看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却有着最干净赤诚的温柔。
面对她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生死提问,他没有疑惑,没有敷衍,没有觉得矫情。
一年、一月、一天、一小时。
越短的时光,他的答案越纯粹,最后落定于最简单、最珍贵的陪伴。
江玧的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轻轻、浅浅的,却无比清晰地撞在胸腔里,盖过了往日所有的钝痛。
她忽然生出一点极其卑微、极其小心翼翼的喜欢。
这份喜欢太轻了,轻得像落在发梢的栀子花瓣,一吹就散;又太重了,重得压在她荒芜的心底,生根发芽。
她见过他最痞气张扬的模样,见过他红发桀骜、浑身带刺的模样,也见过他受伤故作轻松、默默温柔待人的模样。
他看上去不算世俗意义里的好人,不够乖巧,不够安稳,一身戾气,来路不明。
可他给她的温柔,是真的。
是她灰暗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的、独一份的偏爱与迁就。
江玧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明明是站在生死边缘的人,是随时会消失在风里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滋生儿女情长。
她没有未来,没有来日,不敢许诺,不敢期盼。
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好想贪心一次。
好想多留住这一点温柔,多贪一点他的陪伴,多靠近一点这束落在她荒芜世界里的光。
夜色温柔,星光细碎,栀子花香缠在呼吸里。
江玧靠在树上,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眼底盛满了无人知晓的悸动与怯懦。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
是在满目荒芜的绝境里,突然撞见一束只为自己停留的光。
明明自知满身疮痍、命途短暂,不配心动,却还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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