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深山的暮春,本该烟雨连绵,繁花遍野。
唯独这片山林,黑雾沉沉,翻涌不散。
蚀骨的妖风裹着浓腥血气刮过,新芽蒙灰,草木失色,一眼望去尽是死寂。
谢临风半倚在斑驳古树干上,指节死死扣住桃木剑。
剑刃豁口遍布,早已不堪重负。墨色长发被妖风扯得凌乱,几缕湿发黏在染血的额角,一身墨青道袍浸透血污与冷汗,硬邦邦贴在身上。肩头伤口深可见骨,黑血顺着小臂不断滴落,在枯草地上晕开点点暗痕。
阴寒妖力顺着伤口窜入经脉,灵力寸寸溃散,丹田空痛难忍。胸口如遭重石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喉间腥甜翻涌,压之不住。
拦在他身前的,是一头修行多年的山魅。
黑雾裹住身形,只露一双猩红竖瞳,尖啸刺耳,数道漆黑利爪撕破雾气,直取他心口。
前路是妖祟,后路是老树,退无可退。
谢临风咬牙强提最后灵力,横剑格挡。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浸透掌心。灵力逆行,胸口剧痛骤增。
他追猎这头山魅已足足两个时辰,灵力耗损十之**,全凭一口气硬撑。不过数回合,招式便渐渐迟滞,破绽百出。
山魅抓住空隙,裹挟戾气的巨掌狠狠拍在他胸膛。
“噗——”
谢临风如断线纸鸢,重重撞在树干上。
脊椎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满地粉白棠花之上,红白刺目。
腰间酒壶滚落草丛,符箓袋被树枝划开,黄符散落一地。桃木剑脱手飞入黑雾,不知所踪。
他试图撑地起身,却浑身脱力,连抬指都做不到。血色模糊了视线,山魅猩红的眼瞳步步逼近,杀气铺天盖地。
身后幽谷深不见底,身前妖邪索命,绝境至此。
意识沉沦之际,年少往事骤然翻涌。
六岁那年,山匪屠村,爹娘惨死刀下。
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缩在破庙苟活,受尽欺凌。冷饭被抢,打骂不断,一句“野种”成了刻入骨血的伤疤。他不敢反抗,不敢啼哭,只能蜷缩角落,默默承受。
一次饿极进山挖野菜,他不慎踩入蛇窝。青蛇缠上脚踝,剧毒蔓延,濒死之际,终南山老道途经相救。
自那以后,他便惧蛇入骨。
老道收他为徒,教他辨药画符,修习道法。知晓他的恐惧,从不让他独自入山;每逢梦魇,便守在榻边安抚。
谢临风性子洒脱,不甘茅庐清寂,一心向往江湖万里,仗剑斩妖,护佑凡人。
师父倾囊相授,临别只留一句:“道在红尘,不在方寸观宇。心随长风,行遍山河,方得正道。”
师父仙逝后,谢临风封了茅庐,孤身仗剑入世。
不求功名,不逐富贵,一路斩祟除邪,自在漂泊。
途经江南山脚酒馆,听闻村落遭妖祟祸乱,孩童遇害,人心惶惶。谢临风最恨妖邪害民,当即循着妖气,孤身踏入深山。
这山魅狡诈异常,专择浓雾逃窜,一路缠斗不休,直至幽谷边缘才被逼停。
少年立于棠花树下,黑发飞扬,握剑朗声大喝:
“孽障作恶多端,今日定要收你!”
山魅凶性大发,黑雾暴涨,利爪齐出撕裂道袍。谢临风以血引符,金光破空,却只打散一层黑雾。妖力趁机侵入经脉,他身法渐滞,被山魅一掌重创。
灵力彻底溃散。
谢临风重重摔落在棠花树下,彻底失去意识。
山魅扬爪欲下杀手,却在幽谷边界被一股磅礴灵气弹开,几番冲撞无果,终是不甘散去。
无人知晓,这场死劫,让他误入了与世隔绝的棠溪幽谷。
谷外腥风血雨,谷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暮春云雾轻绕青山,棠花盛放,落英随溪漂流,灵气温润,不染尘嚣。
竹舍之外,温知棠静坐煮茶。
浅青长衫素雅清逸,长发半束,眉眼温润,周身草木清气萦绕,静如远山晨露。茶炉沸水轻响,山谷静谧安然。
一声妖啸划破宁静,紧接着重物落地之声传来。浓重的血气妖气随风入谷,打破了清寂。
温知棠微蹙眉头。
幽谷设下屏障,几年来无人踏足。他起身拂袖,循着气息走入山林。
穿过青竹,棠花树下躺着一人。
道袍破烂染血,少年面色惨白,伤口狰狞,唯有微弱呼吸证明尚存生机。
温知棠本无心红尘纷扰,却不忍见一条性命就此凋零。
他俯身将人抱起,触手滚烫,妖力侵体已深,再晚会,就要丧命
回到竹舍,他以自身灵气化开丹药渡入谢临风体内,稳住紊乱经脉,又细心清创上药,层层包扎妥当。
黄昏霞光落满竹舍,少年卸下锋芒,眉眼温顺安静。
温知棠守在榻边,一夜未离。
次日清晨,谢临风在酸痛中苏醒。
陌生的竹梁映入眼帘,草木与药香萦绕鼻尖。阴寒妖气散去大半,伤口只剩酸胀。血衣已换作干净月白长衫,暖意融融。
门外脚步声轻响,竹门被缓缓推开。
温知棠立在晨光之中,清隽绝尘,不染烟火。
谢临风一时微怔,随即拱手躬身: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在下谢临风,云游修道之人,不慎误入此地,叨扰清修,心中不安。”
“无妨。”温知棠递上温热药粥,语气温和,“安心在此静养即可。”
谢临风接过粥碗,暖意漫上心头。孤身漂泊半生,这般细致照料,实属难得。
静养两日,伤势渐缓,谢临风困在竹舍,难免烦闷。
午后,温知棠引着他往后山走去。
翠竹掩映间,一方天然温泉藏于密林。青石环池,棠花环绕,白雾轻笼,泉水温润。
“此泉可通经脉,散余毒,助你伤势愈合。”
温知棠将素衣置于青石上,不多赘言,转身退入竹林,远远守在路口,分寸恰好。
谢临风望着背影,唇角微不可察一动。
待四下无人,他宽衣踏入温泉。
温热泉水包裹周身,连日厮杀的疲惫与阴寒尽数消散。风声穿竹,落花轻响,世间喧嚣皆被隔绝。
片刻安稳,于漂泊半生的谢临风而言,已是奢侈。
沐浴完毕,他换衣走出。
青竹之下,温知棠静立落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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