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宜目光悠悠转回了男人的脸上：“我觉得什么事？”

苏泉玉没再继续拉扯下去，开始说正事：“昨日审问顾成的时候，发现顾月可能不是他的女儿。我已经派人去扬州查了，不知道结果会如何。风闻阁这边可有什么线索？”

“不是他的女儿？”

“昨日我去诏狱审问，说起了顾月的事情，但是顾成脸上没有什么反应，我想，就算顾月是他的亲女，那也不是他的软肋。同样的，当我说起陈家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了松动，瞧着他和陈家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

楚宜沉默几秒钟：“苏大人推理倒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道里面有几分真。”

她语气嘲弄，此话一出，苏泉玉突然意识到了，楚宜并不相信自己。

原先他总是骗自己，楚宜仍然相信自己，就和原来一样。

可现在他却完完全全清晰了，楚宜早就不是原先那个小姑娘了。

她恨他。

那件事是他们二人之间一道怎么也过不去的坎。

也对，是他说和她合作，楚宜才开始搭理他的。

苏泉玉心中一阵落寞。

她到底还是忘不掉当年扬州之事。

楚宜把他的落寞看在眼中，心中冷笑。

她要的就是他的落寞。

“九分真。”苏泉玉开口道。

楚宜又问：“那你们去扬州可查到了些什么。”

苏泉玉没有意识到话题的主动权回到了楚宜的手上，又或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心甘情愿做个下等人。

“顾成的手中，铺子几十家，瞧着跟顾月说的没什么区别，而且从明面上的消息来看他还真是陈家家仆。”苏泉玉顿了顿。

楚宜见他沉默，不由得看过去。

他今日穿的一件常服，少了官袍的威仪。桌上粗陶杯里面是他刚倒的水，里面正向外冒着袅袅水汽。

朦胧水汽，模糊了他的神色。

“昨日夜里来令，我必须得亲自去扬州一趟。”

楚宜此刻正撑着下巴，闻言面上并没有多大的情绪：“那你可以自己亲自查查。”

苏泉玉愣了会儿，轻轻点点头。

楚宜见他没有继续说话，有些不满道：“你查到了些什么还偏要我走这么一遭。”

苏泉玉有些尴尬。

但也有些疑惑，他自己也在想，为什么偏要楚宜走这么一遭。

楚宜喝了口茶，接着走出了房门。

留下一句：“下次真的查到了什么再来告诉我，荆阳居士没这么闲。”

苏泉玉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但心中却有点微妙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神志一般。

苏泉玉过了会儿才走出去。

玉华观求姻缘最是准，不少少男少女们结伴过来。

石柱上缠绕着的红带飘飘。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蒲团上面虔诚地跪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向佛祖说出自己的愿望。

香烟阵阵，红尘滚滚。

苏泉玉行走在红尘之中，鬼使神差地讨要了一个签文。

黄纸上谈着红字。

苏泉玉看了一眼——

“金乌衔镜照窗前，

往事如尘尽可捐；

从此门庭多喜气，

好将恩义续前缘。”

他笑了笑，往功德箱里面放了个银锭子，惹得一旁的少男少女侧目。

苏泉玉把签文放进了袖口，下山，准备回府。

楚宜的马车早已消失在了重重树影之间，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往前看。

楚宜没有直接回郑府，而是先去了崔嬷嬷处。

苏泉玉的话倒是点醒了她。

顾月不一定是顾成的女儿。

可他们风闻阁做事很少会有纰漏，除非——

有人故意放出了假的消息。

既如此，背后之人是准备掩盖些什么呢？

楚宜下了马车，一下子就看到了在门外帮崔嬷嬷干活的顾月，她向顾月开口问好。

顾月显然做工认真，刚开始都没有看见楚宜。

等听到声音之后，小姑娘被吓了一跳：“楚娘子，你怎么来了？”

楚宜开口：“我来看看你适应地如何。”

顾月笑了笑：“我现在可好呢。”

“那你祖母呢？”

“我祖母也好得很。这还得多亏了楚娘子呢！”

里屋出来的崔嬷嬷看到楚宜来了，从顾月手上接过东西：“你现在也别忙活了，去陪娘子说说话。”

顾月点点头，二人往里屋走去。

楚宜故意走在后头，她看见顾月的手始终揪着自己的衣袖。

她在紧张。

顾月替楚宜沏了一杯茶。

楚宜摆摆手：“我刚喝过了，你喝吧。”

顾月面上有些尴尬。

“娘子还需要什么点心吗？我虽然我不敢称上手，但也会做一些扬州的糕点来尝尝。”

楚宜神色微动，但还是挡了回去：“我不爱吃甜食。”

顾月这次闭上了嘴，没有再主动找话题。眼睛也不敢再若有若无地落到楚宜的身上。

楚宜冷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那边听说情况不太好。”

顾月有些急切地开口：“可上次来的那位公子还说可以带我去见父亲的！”

楚宜笑道：“你这么急做什么？我只说了情况不太好，又没说不让你去见。对了，他有说什么时候带你去见吗？”楚宜故作无意地开口，语气自然又平淡。

顾月摇摇头：“没有。”

楚宜的目光陡然多了几分审视。

这么多日子没见到自己的父亲，期间和病重的祖母还要躲避追查被迫软禁，如今听到了可以见到家里顶梁柱的消息，竟也不着急。

说她文静内敛，楚宜瞧着也不像这么回事。

又加上顾月这个人找回来太顺畅了，楚宜心中不由得起了疑心。

到底是这几日忙昏了头，连这般明显的漏洞也没能看出来。

楚宜又跟顾月聊了几句，接着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招呼来隐蔽在一旁的影七。

“最近顾月可有什么异常？”

影七如实汇报：“没有。”

楚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近把她盯紧点。”

“是。”

楚宜脑子现在已经乱了，她不免又问了一句：“当初你们是怎么找到顾月的？”

影七答道：“顾成在外面有个宅子，我们去的时候发现外面有人把守，就留了心眼。之后一打听，外面的人都说这是陈家人的屋子。我们这才确定，进去把人带了出来。”

“那之后的追杀呢？”

“当时把顾月带回来的路上，遇到过两队人马，这些人不过一些野路子，算不得威胁，我们走过来还是轻轻松松。”影七说着，脸上还带上了一些隐蔽的骄傲。

楚宜神色有了些转变。

不对，这是故意的，有人故意让他们把顾月带回京城！

扬州那边绝对还有东西。

楚宜想到苏泉玉要去扬州办案，但是心中多多少少还是不相信他。

她得找个机会，自己去一趟扬州。

回到郑府之后，华娘过来说：“姐姐这几日可有什么事情？”

楚宜问道：“怎么了？”

华娘开口：“每年的这段时日阿耶都会去扬州祖宅待上一段时间，若是姐姐无事，也可以去扬州看看。”

楚宜浅浅一笑：“自然有时间。”

她见华娘没有答话：“你不一起去吗？”

华娘摇了摇头，有些犹疑地答道：“母亲想让我留在京城。”

楚宜面上露出有些遗憾的神色，答道：“阿娘也是为了你好。”

楚宜不用猜都知道，郑氏这是遇到了喜欢的金龟婿，怕她这个年纪大又还没婚配的给她搅黄了呢，这才着急忙慌地把她支到扬州去。

姜五是扬州人士，每年去扬州并不奇怪。

楚宜记得他家那支条件不好，不然也不会始终是楚宜的母亲接济。

华娘说道：“姐姐若是要去扬州，瞧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今日夜深，我就不再打扰了。”

楚宜点点头，随她去了。

等华娘走了之后，云儿开口说道：“姑娘，我们真的要回扬州吗？”

楚宜淡淡道：“周舟一事绝对不会像看起来这么简单，如今皇后一党又开始出手，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云儿还欲开口，却被楚宜一个手势止住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云儿，你不用再说了，明我们就去扬州。”

云儿知晓楚宜的固执，妥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给楚宜收拾行装去了。

第二日天还微微亮，楚宜就早早起床，姜五准备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楚宜上了马车，彼时晨光微熹，街上行人只三三两两，更多的是早起摆摊的商贩。

云儿给楚宜备了些点心，怕姑娘车上饿了肚子。

为了方便，两个人就没回姜府，准备在驿站和姜五会合。

到了驿站之后，楚宜倒是没见着姜五，想来是还在路上。

掌柜的叫楚宜先歇歇脚，等会儿。

楚宜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等着姜五过来。

这次扬州之行。

一是为了查案，二就是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有些东西，现在是时候做出一个了断了。

楚宜心想，若是那群人看见自己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反应。

他们会惊讶，会愤怒，还是——

会害怕？

楚宜唇角没忍住上扬。

她希望，他们都害怕。

希望他们都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思及此，楚宜觉得自己当年那刀捅得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