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下一刻。
她坐在了驾驶座上,双手自动握上方向盘,并被它牢牢吸附。
贺向晚并没有试图挣脱来自方向盘的巨大吸力。
她只是闭上眼睛,主动握紧了它。
心中重复:
“我们已经到达终点站。”
我们已经到达终点站。
司机,是值得信赖的。
现在,我坐在驾驶座上。
我是司机。
所以,如果你信赖我。
那么请一直相信我。
请一直相信司机。
因为,我一定会载着我的乘客,将你安然无恙地,送达终点。
……
【我是司机。
事实上,从我记事起,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我就已经对这一份职业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的父母非常支持我的爱好。他们会带我去客运中心参观,会教我基本的行车知识,也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用一辆很漂亮的公交车模型作为给他们唯一孩子最好的礼物。
渐渐地,我长大了,而我的父母也随着我的长大,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缓老去。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就好了。或者也不用停止,它只需要给我一个能够重来的机会就好。
这样,我便可以再一次在父母温和的注视与温馨的爱护下长大。
可是,我还是被时间抛弃了。
我的父亲出了车祸。那辆公交车的司机违章驾驶,车轮直接碾碎了他的颅骨。当死亡证明递交到母亲手中的那一刻,她当场晕了过去。而我是如此没用,只会守在她的床前无助地哭。
眼泪留不住终究要离开的人。因为忧思成疾引发了基础病,母亲也很快撒手人寰。
他们甚至不肯等到我拿到驾驶证的那一刻再走。
不过,也许是悲伤被转化为了力量,驱使着我更加努力地学习。资格考试意外地顺利。我终于能将这个好消息,透过生死,告诉远在天上遥遥望着自己孩子的他们。
我进入了公司,正式成为了一名公交车司机。
当第一波乘客安全地离开公交车时,我收到了作为一个司机能获得的最好的礼物,那是来自一名乘客感激又赞赏的道别。我必须承认,我从未如此刻一般欢喜满足。毕竟,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圆满送完乘客一程更让司机高兴的呢?
但是,好景不长,正式成为司机的第二个月,我的职业生涯便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件事实在太过不堪回首了。
我至今都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违章驾驶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我的父母已经用生命教会了我。所以当那位乘客要求我在非站点停车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我告诉他,这里是闹市区,车流拥挤,交通繁忙,如果因为随意下车发生意外,这样的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我嘴太笨了,说不出什么以理服人的好话。那人被激起了火气,我听到他咒骂了一句什么。
那把匕首好快啊,我回过神的时候,它已经没入了我的胸口。
疼痛剥夺着我的思想和理智,不能拔刀,不然血溅出来会吓到乘客,会弄脏公交车,还会让我自己因为失能而害了一车乘客。
我一边抵抗着疼痛一边勉力将车挪到安全一些的地方。实在太疼了,但是我不敢呻吟,那把匕首很快,坐在后面的乘客应该还没有发现端倪,如果我喊出来,他们惊慌失措之下,会让伤人者更加无法控制。甚至可能会引发大规模流血事件。
有我一个受伤,就够了。我的乘客,哪怕我无法送他们到达目的地,也应该是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
这一段路,是目前为止,我开过的最长最艰难的路。
好在我终于到了。
好在操作面板上有一个紧急报警按键,让我能在神志不清力气不足的危险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触发它。
还好,我还剩下一点力气,打开车门,告诉其他乘客赶紧下车。
还好,大家走门的走门,砸窗的砸窗,全部平安脱险了。
而伤人者被我拖住,又因为激情作案后知后觉的惶恐,没能躲避随后赶来的警方的抓捕。
力竭晕倒的时候,人会出现一些幻觉。
比如,除了听见隐隐约约的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我还看到了早已离我而去的父母。
他们在抱着我哭。
千万不要哭啊。
因为我也是个爱哭的人,尤其是在别人为我流泪的时候,就更加忍不住了。
好吧,我对自己的认知有些偏差。
因为后来我发现,即使是特别爱哭的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为什么会用“极度痛苦”来形容呢?我也不知道。
但是,如果你也在重伤刚好的时候一走出医院就被无数记者包围并被那些蓄意刺探的尖锐发问震得晕头转向,如果你也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便被不明真相的愤怒群众扔了满身的厨余垃圾,如果你也在公司收到尽心尽力想要服务好的客户雪片般飞来的投诉信之后迫于无奈引咎辞职,我想你应该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我真的只是做了一个司机该做的全部而已。
我是一个并不太聪明的人,我是一个司机,我热爱我的职业。
但是我好像已经不能坐上公交车的驾驶座了。
我不能是司机了。
那我还能是什么呢?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一辆公交车!
一辆编号是……的公交车。
省略号是我忘记的内容。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了。
我又可以载着乘客上路啦!
我和其他公交车都不一样。它们没有自主意识,但是我有!我还可以自己驾驶自己,我不需要燃料,也不需要司机,我比无人驾驶的新能源公交车还要厉害得多!
而且这一次,我学乖了。一辆好的公交车就应该绝对听从乘客的要求!乘客的满意就是我的最终追求!
果然,这一次又有乘客要求半途下车了。
我打开了车门。
我一定不会让乘客失望的!
乘客对我的有求必应非常满意,他下车了。
他死了……他死了。
他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死呢?我明明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
我知道了。
不可以开门,绝对不可以。
但是我容易心软,我会架不住乘客的央求。
那就不要有车门了。
谁都不要离开车厢,在我到达……之前。
有我就够了。
我会保护你们不受任何伤害,请相信我!
我决定重新开始。
我必须缔造一次完美的行程。
不可以有人捣乱,不可以随意离开,不可以有流血伤害,不可以有意外事故,不可以有任何人投诉,不可以……不可以到不了终点。
不可以停下。
只要还没到达,那就继续。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我应该去哪儿了。
但是,一定要信赖我啊。
这一次我失败了,我还有下一次机会,下下次机会……
我的乘客为什么都死了。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会保护,我会抵达,我会……
我是司机。
每个人都应该信赖司机。
我不是司机。
我杀死了所有人,我不知道何处是我的归途。
我是公交车。
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被我刻意遗忘的耻辱和伤疤,那是我的标签和编号。
我是[绝路公交车]。
永远徘徊,永远迷失,永远循环着死去,再在绝望里迎接虚幻的重生,时间停止,不见尽头。
我是……
我是司机。
这一次,我又回到了起点。
我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一次,我会完成我的使命。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送我的乘客离开。
然后,我就该说再见啦!
啊,不对,我又犯糊涂了。
应该是,再也不见。
我是司机。
我会竭诚为我的乘客服务。
我是公交车。
我为乘客而存在。
当乘客离开我的那一刻,也是我实现了价值,解脱了自己的那一刻。
所以——
我们已经到达终点站。
司机,是值得信赖的。
现在,我坐在驾驶座上。
我是司机。
如果你信赖我。
那么请一直相信我。
请一直相信司机。
因为,我一定会载着我的乘客,将你安然无恙地,送达终点。】
……
贺向晚睁开了眼睛。
“嗤啦”一声悠长的摩擦声响起,她觉出了清晰的推背感。
侧首一望,车门不知何时出现,已经完全开放,属于白日的鲜活炽烈的阳光急不可待地蜂拥而至,要将车厢里这一方阴暗过无数次的空间尽情地以希望的生机填满。
咔哒轻响,束缚住她的安全带自动打开。
睽违已久的广播声徐徐传来,明亮沉稳的音色让司机的立体形象跃然于脑海:
“亲爱的乘客,本趟公交车现已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您的随身物品,及时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贺向晚站起身,离开驾驶座的同时,顺手抄起了一样东西,小心地收在衣袋里。
她大步走向了车门。
双脚踏上公交车站站台上的同一时刻,她回头,说了一句话。
“司机也好,公交车也罢,你问心无愧,早已做到极致。”
在她的注视下,公交车的身影一点点淡化,直到,彻底消失。
系统欠揍的声音,也在此时,突兀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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