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向晚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失落之城】并没有全部复刻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出租屋内部陈设,只是照搬了最基本的居住设施——卧室。
好在她没在这里看到任何跟顾阳有关的晦气东西,不然她可能会一怒之下把自己的家给拆了。
她坐在床上回想着自己离开之前亓邀辰说的那段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的描述同她在被游戏拉进里世界之前出现过的幻觉,实在太相似了。
不,甚至不能说是相似,只能说简直一模一样。
贺向晚按了按额头边跳动的青筋。
这人又不是她腹中蛔虫,怎么可能对她的经历与感受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懂得她自己的状况,这太可疑了。
而且,以他的才智,贺向晚不信他会不清楚贸然对她说出这种话,会引起她怎样的质疑与抵触。
但是他依旧告诉了她。
……这件事情,应该不是情商低造成的。
他已经是她见过情商最高的人了。
贺向晚不是什么喜欢纠结的人,不过刚才的交谈确实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她一边思考一边顺手扯过了被角一下一下地揪,想着如果此时对镜而照,自己的眉心一定写着个“川”字。
还有,他那双美得超标的眼睛也很古怪。
她发觉自己一旦和他对视超过一定时间,便会逐渐卸下防备,感知变得迟钝,思维也变得滞涩。
就仿佛那双眼睛背后藏了黑洞,吸纳一切欲要抽离的事物,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诱人的美丽渗透到每一处,直至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治疗师?
摄魂蛊还差不多。
“刺啦”一声,没有控制力道的揪扯撕破了被角的薄软布料,一团棉絮从破口涌了出来。
贺向晚抓起棉絮,动作凶猛地将它塞了回去,又丢开了被她折腾得皱巴巴的被角。
卧室里有配套的洗手间,她大步过去,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接了一捧水,浇在了自己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镜中女子五官鲜亮锋锐,雪肤黑发碰撞出极致张力,透明水流自额顶淌下,朦胧的水汽稍稍遮掩了眼中迸射的冷光。
贺向晚再上前一步。
她和镜中女子对视,透过镜面蒙着的水雾,看进彼此的瞳孔之中。
视野放大、放大、再放大。
黑色占据了目之所及的整片范围。
深浓,躁动,遥不可及,又近在眼前。
贺向晚微微皱眉。
她自言自语:“难道,你是这个意思?”
……
随手拽来一条毛巾擦了擦脸,贺向晚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床边,她想了想,干脆躺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失落之城】内部有无昼夜区分,但现在对她来说也不是睡觉的时候。
不过,这个里世界既然被命名为“梦神的世界”,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如果在【失落之城】的玩家居住点里睡上一觉,那么,她又会在梦里,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是被她遗落的过去,还是和附骨之疽一般萦绕纠缠,令她困惑不已的“深渊”?
……她闭上了双眼,意识沉入那一片虚实模糊的黑暗之中。
……
黑暗像一种粘稠的胶质物一般追逐着她。
她走在这一片无边无际,寸步难行的海洋之中。
潮水漫了上来,一点点地将她的躯体吞没,直到淹过她的头顶。
巨大的阻力和她继续前行的趋势形成拮抗,贺向晚并不理会,她应该感到阻遏与拦堵,但其实却没有任何向后的拉扯感。
双脚受她支配,又似乎不是。它们只是附属于她不管不顾向前行走的意念驱使。
明明没有一丝光亮,但身旁的场景依旧争先恐后地挤进了她的视野。
衣衫褴褛的灾民面黄肌瘦,正在狼吞虎咽地舔食着破烂陶碗中的残羹,她旁边的幼童蜷缩在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膝之间,单薄的遮蔽布料下,支棱的肋部像是一道道山脊。
女人疯狂地进食,布满伤疤的脸皮早就失去血肉的支撑,松垮无力地耷拉下来,随着她剧烈吞咽的动作一晃一晃,上面浮现了一个痴迷而幸福的表情。
贺向晚只看了一眼,便一脚踢开了她双手宝贝似的捧着的破碗。
破碗翻倒在地,四分五裂。碗里哪有什么食物,只有无数四散飞开的蚊蝇和蠕蠕扭动的白色蛆虫。
女人呆了一呆,无神的混浊眼球转动了一下。
“没了……没了……不吃饭,我就没有奶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饿死的……他会饿死的……”
贺向晚俯身,单手抱起那孩子,塞到她怀里。
女人下意识抱紧了幼童。
一只手伸过来,将蜷缩的孩子的上半身打开。
贺向晚漠然道:“你看看。”
女人低下头。
幼童展开的身体正面,敞露着一个大洞。自头部至腹部的肉和内脏全部被掏空,显出的骨骼有折断的痕迹,断口的碎骨屑糊在一团血丝里。
空空如也的体腔里,附着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椭球状物。
女子冷然的声音响起:“你确实很饿,饿到吃空了亲生孩子的身体,饿到他只剩下一张皮之后犹不满足,连他的尸体招来的蚊虫都没放过。看到这些白色小点了吗?它们是苍蝇的幼虫。”
“你甚至在吃下他的肉时,因为咀嚼太急,用力太大,咬断了他因尚未完成发育而硬度不足的骨头。”
她说完,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下一个场景。
吹打的乐声伴和着人们的欢笑,高座之上满面红光的老人正在接受儿孙的敬酒与祝福。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祷声此起彼伏,贺向晚穿过了人群,径直走向老人。
她淡淡道:“看来你还没有死透。”
话音刚落,热闹的欢聚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灵堂、黄木长棺、惨白花圈、哀哭丧歌。
孝子贤孙们跪地磕头,正在为已去的逝者送行。
贺向晚看了一眼,精准地找出了老人的长子,伸手一提后颈,将他整个人拎起。
长子在她手中痛得脸色扭曲,惨呼不断,堂下众人充耳不闻,依旧在用哭声祭奠他们慈爱的长辈。
贺向晚走到棺材前,长子被她重重摔在地上。
手指一顶,棺盖飞起,砰一声砸下。
棺中躺着的老人面容焦瘦,青黑发紫,瘪裂的嘴唇边,溢出的白沫尚未干透。
胸口处的白色寿衣,洇出一团淡淡的红。
贺向晚眼神掠过,脚尖一勾一挑,地上的长子被她生生踩进了棺材里,惊惶瞪大的双眼,与死者忽然睁开的双眼对视。
“酒中下药,乱里补刀。”贺向晚语气嘲讽,“你是懂做孝子的。”
枯槁的手指勒紧了颤抖的颈项。
长子恐惧的哭嚎声渐弱。
贺向晚已经转身离开。
再下一个场景。
西装革履的人站在演讲席上,手持话筒,语气激昂地将就职誓言中的宏伟蓝图和远大理想传达给每一个热泪盈眶的聆听者。
人潮汹涌,振臂高呼,拥戴着他们当中诞生的新一代领导。
贺向晚走到他背后,抬脚一踹。
演讲者跪倒在地。
她一掌拍在他的后心。
演讲者大张着口,呕出了一沓又一沓黑如墨汁的钱币和一根根长度大小各异的苍白枯骨。
贺向晚看向台下人。
“宏伟蓝图,指的是贪够一百亿的蓝图;远大理想,指的是除尽相左者的理想。这就是你们亲自选择的人民领导。”
她拨开寂静如死的人群,继续往前走着。
再下一个场景。
温文尔雅的男人搂着难抑惊喜的女人,正在向她作深情款款的表白。
女人的脸上飘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她动了动嘴唇,决定答应他的求爱。
贺向晚走来,出手速度快如鬼魅,撕下了男人整张脸皮。
皮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张缀着八瓣乱舞触肢的猩红大嘴,正在窸窸窣窣地开合。
她有点同情地拍了拍僵硬地站在原地的女人。
“这个披着人脸皮的怪物,会在听到‘我愿意’三个字之后,一口吞下它的猎物。”
“你猜,你是心上人,还是猎物?”
再下一个场景。
特殊白色涂料漆成的实验室内,无数仪器的滴滴声错落地合奏了一曲象征着大功告成的乐章。
床上躺着的原本毫无反应的人,手指产生了轻微的颤动。
实验员们击掌相贺:“体质强化制剂配合完毕,实验体反应良好!祝贺我们研发成功!”
贺向晚走进来的时候,玻璃门应声而碎。
她瞟了一眼床上人,嗤笑。
“确实,非常成功,毕竟尸体经这一针下去,都变异成丧尸了。”
轰!
这句话出,实验室瞬间崩坍,笔直的身影自自废墟中走出,并未沾上一粒灰尘。
贺向晚永无疲倦地朝前走去。
挂满浓稠血丝,裹着腥臭泥浆的残腿断臂疯狂地朝她奔袭而来,离她越来越近。
指尖触上她的足踝,又像被火灼烫过一般痛苦地蜷缩着四下逃散。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这一条漫长的道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现在或许很热。
……不是或许。
贺向晚低下头,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触发爆破点的雷弹一般炸碎成了无数片。
下一瞬,众多碎片摇摇晃晃地飞拢归位,还了她一副完整躯体。
她看到了自己正站在一处断崖边。
她没有停下,然后一脚踏空,向下坠落。
……坠落终止。
有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贺向晚向上看了一眼。
她有点诧异,因为那情景已然不能被称为两手相握。
那一只手,同她的手融为一体,再难分开。
一只手承载了一个人,乃至更重的份量。
一只手,将正在下坠的她,一毫一毫地往上方牵引。
她若有所感地,在一场清醒无比的梦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转眼看去。
一只白皙的手,正将她的一只手,轻柔地握在温暖的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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