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废弃工厂的片区内。
一道身影正来去如风,出腿如电,挥拳如雨。所过之处惊起弥漫的尘暴与灰雾,激出砰砰哐哐的震动与裂响。四下乱飞的钢筋节段、混凝土碎块与各类细小零件冲天而上,裹挟于强力打击形成的飓风龙卷之中,又在顷刻之间被凶悍的能量绞碾为齑粉。
以上情景同荒凉冷寂的周边环境形成了难以忽视的反差。
黑沉天空高不可测,当中悬挂一轮惨红圆月,像是穹苍睁开的一只血色巨眼,正森然俯视着底下人肆无忌惮的狂纵逞凶。
这场景,寂寥与喧腾,镇定与疯癫,压抑与残暴归结为矛盾又诡异的统一。万物震惊于始作俑者抛掷一切的破坏行径,却无力反噬,也不及惩戒。
她一旦出手,便是不留后手的斩草除根,便是一往无前的强硬进攻,便是逞凶斗狠的决然较量。除非想要摧毁的目标终化死灰,否则绝无止息的可能。
……漫天尘屑纷落,凌厉出击的身影最后停顿下来。贺向晚眯起眼睛审视着自己造就的成果,在心里随意评价一句。
嗯,还行,又拆了一遍,这下舒服多了。
啪啪两下,拍掉拳头上蹭到的灰土,贺向晚抬起头,终于还是慷慨地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一些给顶上不知道“观赏”了她强拆行动多久的血月。
打招呼方式干脆利落,一点多的礼貌都不给——
首先比出一个代表友好关系的手势作为致意:
贺向晚举起中指,像照相对焦或者射击找准似的对住血月。
然后是模版式亲切问候三连,省略主语,完美精简了繁冗的敬辞:
“晚上好。”
“吃了吗?”
“几点睡?”
接着就是看心情的创意发挥,主打一个你的膈应就是我的舒畅:
“别急,这就来揍,准备下。”
……
走完了敷衍又充满挑衅意味的问候流程,估计上面不屈不挠挂着的那玩意如果有自主意识,离自闭大抵也就差一个路阙的距离了。
贺向晚当然没有因为暂时的风平浪静便掉以轻心地放松警惕。她刚刚即兴发挥了一场,虽然由于之前长期高强度训练成了习惯而脸不红气不喘,但休息一下倒也无不可。问题是她这人从来都不会给尚且健在的、蛰伏的威胁或者危险以任何捡漏讨便宜的机会——哪怕任何来源的攻击可能还没来得及到达她便会被她以更强的报复手段反制回去。
她缺乏恐惧细胞不假,天上挂着的血刺呼啦东西瞧着不太令人爽快也是真。
——当然这种“不爽快”,按照一般人的标准,应该是叫,瘆人。
贺向晚一边在比废墟还要废墟的工厂遗址地带刻意秀存在感式地四下溜达巡查,一边有点不太理解地想:照理来说,自己比起周围人,也就是身体强度高了点,武力值逆天了点,脾气暴躁了点……嗯,以上都不是故意的。
怎么到了情绪反应这一块,害怕就来得无比迟钝,甚至从来没有过呢。
是因为让她害怕的东西在引发神经反射活动之前就被她打爆了?这好像也不太说得通。
她抽空嫌弃地望一眼目前尚且没有任何异动的血月,又不知怎的想起了路阙那倒霉家伙对自己忠言逆耳(不知死活)的评价(胡扯)与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的劝告(唠叨)。
“你啊,刀子一样的身体强度和攻击力也遮不了的善良正义本质,最好还是别管太多事。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偷摸着骂我说教,但我就是要说——不听死党言,吃亏在眼前——你这性子要是不改,迟早哪天厄运遭大发了。”
贺向晚自然对他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比起我,现在你才是闲得慌的那一个。厄运要来找我,也得看它有没有足够胆量。我从来都不在怕的。”
隐约记得路阙当时神情,似乎带了些想起了什么的无奈与遗憾,又似乎没有。她性子与细致一词不太搭得上边,也不是事事都要刨根问底的好奇宝宝,别人不主动提,一般向来不会刻意要探人家的底,这件事也就被当成一个小插曲在平淡而忙碌的日常生活和有限的交际里略过了。
……说起来,和路阙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哦对,应该是大学毕业了找工作时接触的他。路阙曾经作为联系单位与学校的中间介绍人来过南城大学的校园招聘会。记得一开始两人偶然加上了联系方式,后来阴差阳错一同吃过几次饭,也有一些日常交流。他那时候就对她说,一眼看上去,她就是个比较能打的强人。
所以才有了后来她那一份正式工作。
并且在越来越熟络最终发展为死党关系的相处中,路阙表示:“比较能打”的定语还是太保守了,她暴力起来根本没边。
和他成为朋友,基本轻松愉快,偶尔小小互怼以作调剂。一些事迹印象说不上深刻,却是比起她同顾阳曾经情侣之间最温馨的时刻还能令自己会心一笑的存在。
这也是让她感到奇怪的点。
她懂得分寸与不同性质关系之间的区别与界线,也清楚自己与路阙之间虽往来频繁却绝无一丝暧昧可能。她明白自己和他都没有将死党情变质的想法,在同顾阳确定关系后更是将关注与在意倾注于男友。她虽至今仍不是特别懂得情爱的真谛,但至少出于责任和尊重之外,也曾对顾阳的心意与体贴看在眼里,深深动容。
但她依旧觉得,比起曾经的男友,路阙带给她的感受更“近”。
很难说明那种奇特的感受。
简单粗暴地说:路阙不打招呼离奇消失比起顾阳出轨更会让她在意。
狗血离谱地说:路阙和她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被她不小心丢掉的前缘。
科学严谨地说:那似乎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磁场联结与遥远的呼应,尽管尚无任何具体证据支撑。
这就很诡异了。
毕竟路阙的性格言行并没有多特殊,也就是个经常嘴欠偶尔滑头的家伙。
而另一个她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点在于,除了路阙和顾阳,她几乎再没有对能够称得上在脑中留存了记忆的人物的印象。相关事件也是一样。
严格划界是大三那年。而这便又要提及她那莫名的大片记忆缺失。
大学的学习生活人际交往,毕业后的东奔西走,工作中的教学对象……纵使她懒于交际,也不该连以上这一切都印象模糊,全无细节与真容。
如果说只有明确而有特定意义的行为才能产生记忆点,那么对顾阳的印象可以说起于一次见义勇为,但是路阙呢?
除了来往中存在的某种默契,她自觉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特别事件发生。
那么,这种异样的熟悉和下意识的感应,又是从何而来?
会集中地疑惑于这些方面,部分触发点也是源自“寻梦”酒馆的离奇遭遇。
诡异而神秘的力量正有意地提醒她:她有一段很重要的、亟待召回的记忆。由于一场极其严重的劫难,这份关系重大的记忆被彻底从她的经历中抹除、清空,直至分毫不剩。
目前她只能确定,那份记忆里有某种对她威胁至深、且已经或者即将以极大危险付诸实践的存在。除此之外,再无思路。
现在看来,她好像走进了一个难解的困局。
……
遇到棘手事件如何处理?贺向晚觉得,与其继续进行不比盲人摸象准确多少的猜测,不如暂且搁置认识上的争议,把力气花费在行动的当务之急上。
她还是更喜欢坦然迎接一切事实都已清晰完备的真相,并且视情况考虑是否有将之锤爆的必要。
至于当下——
当下她活得挺好。相对稳定的精神状态,一以贯之的嚣张风格。
贺向晚盯了一会血月,终于等到它出现了震颤、膨胀、变色的苗头。
天空高悬的巨人血眼,似乎终于受够了地上女子可恨至极的冒犯与挑衅。它忽然开始疯狂眨动,愈瞪愈大,血色深浓得仿佛要自“眼眶”中滴落,引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猩红之雨。
贺向晚停了闲逛的脚步,微微仰头,平静地同“血眼”对视。
对方什么感受无从知晓。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不以为意而又嫌弃无比,泰然自若同时隐隐不耐。
喃喃道:“这就是那家伙说的,不听死党言,吃亏在眼前?”
可算让她等到了。还以为这玩意要熬个一天一夜才憋大招,那样的话她白浪费许多时间,得多吃亏。
还好,似乎是个也有些暴躁的鬼东西。
嗯,看起来,异变程度采取了指数级增长方式,充分考量了战斗效率与时间公平的需要。
不错,算个对手,好像有一点点兴奋。
她想了想,觉得正式开打之前,还是得表达一下对被自己认可的对手的尊重。
于是依法炮制,又对着血月比了个中指。
手指修长有力,招小猫小狗似的勾了勾。手指主人的嘴角随之一扬。
“想看我吃亏是吧?那就一起期待咯。”
“你尽管放马过来。”
“我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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