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的光线调得偏暗，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像凝固的棉絮。

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祝寻歆靠在座椅上，半阖着眼休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冷溪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过几秒，又忍不住悄悄看过去。

回到几个小时之前。

祝寻歆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于是早早回到了学校，早早开始上冰训练，冷溪思虑了很久，终于找了机会，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忐忑，开口问祝寻歆，要不要和她一起去魁北克。

祝寻歆闻言眼睛一亮，当即笑着回答，她恰好从来没有去过加拿大，愿意同她一道。

于是几个小时后她们订好了机票，踏上这趟远行。

冷溪指尖轻轻捏着安全带的扣带，心脏轻轻跳动。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程漫长得像一首节奏舒缓的曲子。飞机一路向西，追逐着落日，舷窗外的天色一次次由湛蓝转为橘红，再沉进浓稠的墨蓝里。机舱里大部分旅客都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微弱的阅读灯零星亮着，低低的引擎嗡鸣包裹住狭小的座位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祝寻歆四肢懒懒地陷在座椅里。

冷溪目光落上祝寻歆的侧脸。她看她柔和的下颌线条，看她微微抿起的唇，看落在她肩头柔软的发丝。曾经无数个独自留在冰场的夜晚，她只是远远看着祝寻歆练习滑行，隔着冰面的距离，安静注视。而现在，她们并肩坐在一起，相隔不过十几厘米，近得她几乎能闻到祝寻歆发间淡淡的清香。

这个念头让冷溪的耳尖悄悄发热，她转头望向窗外厚重的云海，但心却偷听着祝寻歆平稳的呼吸。她从来不是擅长表达情绪的人，长久以来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凡事一个人扛。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独自度过每年寒冬，直到祝寻歆出现。

是祝寻歆闯进她安静单调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寻歆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抬起，视线朦胧地转向身侧。冷溪早已转过头，装作在看手上的杂志。

“你没睡吗？”祝寻歆的声音带着刚小憩过后的沙哑，轻轻的，落在冷溪耳里。

“没有。”冷溪低声应答，语气平淡，“看窗外的云。”她转移视线到向舷窗外。

她顺着冷溪的目光望向外面，蓬松的云朵铺展到视线尽头，在高空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好美。今天运气不错，能在飞机上看落日。”

冷溪慢慢放松下来，轻声开口：“魁北克的天空会更开阔。等我们落地，你还能看见。”

“我很期待。”祝寻歆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盛着笑意，“我一直很好奇，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你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过去呢。”

冷溪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卡扣，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她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世，那些孤独的童年岁月。可面对祝寻歆，她愿意一点点袒露。

“我小时候就在魁北克生活。家里人都留在加拿大，哥哥很优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很少有人在意我。家里的氛围一直很冷淡。小学的时候，我偶然在冰场看到花样滑冰这个运动，一瞬间就被吸引住了。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滑冰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有爷爷奶奶在中国，他们真心疼我。长大之后，我选择回到国内训练，离开这里。”

祝寻歆安静听着，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她一直只看见冷溪冷静从容的一面，是技术娴熟的花滑教练，永远沉稳自持。她从来没有想过，冷溪的少年时光，是在这样冷清的环境里度过。

“原来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祝寻歆轻声说。

冷溪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次回来，不是我一个人。”

简单一句话，气氛瞬间柔软升温。祝寻歆的脸颊微微发烫，悄悄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机舱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飞机引擎声，裹挟着两个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情愫。

余下的航程，她们偶尔低声闲聊，说说花滑，说说魁北克老城，说说未来的计划，累了就各自靠着座椅休息。冷溪不再偷偷打量，只是在祝寻歆睡着的时候，默默调整她头顶的空调出风口，避免冷风直吹她的脸，细心把薄毯往上拉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漫长的飞行终于接近尾声。飞机开始缓缓下降，机身轻微震颤。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柔和的英文提示，通知乘客即将抵达魁北克让·勒萨热国际机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祝寻歆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身体，迫不及待望向舷窗。

窗外不再是无边云海。

大地一点点铺展开来。目之所及，整片世界被厚厚的白雪完整覆盖。连绵的林地裹着纯白色雪衣，低矮房屋的屋顶积着蓬松厚雪，道路像深色缎带，穿梭在白茫茫的原野之间。远处的树林、缓坡，全部浸在冬日清冷柔和的天光之下。

祝寻歆屏住呼吸，眼底满是震撼。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盛大辽阔的雪景。

鼻尖轻轻贴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目光舍不得移开。

冷溪看着她惊喜的模样，被可爱到了。这就是她想要带给祝寻歆看见的风景。“魁北克的冬天很长，雪会持续好几个月。老城的雪会更漂亮，我们住的地方离老城不远。”

飞机缓缓落地，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低沉厚重的声响。滑行、停稳，机舱门开启，一股凛冽清冽的冷空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干净雪的气息。

两人拿好随身行李，顺着人流走出机舱，穿过通道抵达入境大厅。办理完入境手续，取托运行李。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大片的寒气扑面而来。

冰冷清新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松针与落雪独有的气息。祝寻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气，白色雾气瞬间在空气里散开。漫天细碎的雪花正慢悠悠从空中飘落，轻柔绵密的雪粒，静静飘落在肩头、发梢。

祝寻歆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片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转瞬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抬眼望向天空，无数雪花缓缓下坠，笼罩整座城市。

冷溪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雪落在冷溪的发顶，沾了薄薄一层白。她侧头看着祝寻歆欣喜的侧脸，眼底盛满温柔。“我们现在去老城。找个酒店办一下入住。”

她们打车前往魁北克老城。车子行驶在积雪的公路上，轮胎碾过路面薄雪，发出沙沙轻响。道路两旁是成片的针叶林，挂满积雪，银装素裹。零星的木屋藏在林间，屋顶堆着厚厚的雪垛，偶尔能看见路边伫立的圣诞树装饰，冬日氛围感浓郁。

魁北克老城是北美保存最完整的法式古城。石块铺就的街巷蜿蜒起伏，古老石墙的房屋错落排布，尖尖屋顶铺满白雪。复古的法式小楼色彩温柔，浅黄、淡蓝、奶白色墙面，搭配厚厚的雪檐，像从童话绘本里剥离出来的世界。街边的橱窗装饰精致，咖啡馆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和室外清冷白雪形成温柔对比。雪花持续飘落，落在石台阶、铁艺栏杆、老式街灯之上。

车子停在老城入口。两人拖着行李箱下车，踩在压实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声响。祝寻歆好奇地四处张望，视线一刻不停。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这附近散步。”冷溪慢慢开口，带着祝寻歆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如果天气好，我就会来老城闲逛。那个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很长，一个人走，安安静静。”

祝寻歆转头看向她：“现在再走这条路，感觉不一样了吧？”

冷溪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祝寻歆。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荡。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嗯。现在有人陪我一起。”

祝寻歆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脸颊泛起暖意。漫天飞雪包裹着她们，古老的街巷安静悠远，世间仿佛只剩下落雪的声响，还有彼此清晰的呼吸。

冷溪继续带着她往前走，路过一家她童年常去的小甜品店。木质橱窗蒙着一层薄薄雾气，里面摆着枫糖甜品。枫糖是魁北克的特产，冷溪推门进去，点了两份枫糖布丁。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身上寒意。小小的店里弥漫着甜而不腻的枫糖香气。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面雪花不停飘落。布丁口感绵密，带着独特枫糖清甜。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个味道。”冷溪用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布丁，“训练很累的时候，我就会来买一份。算是我那时候小小的慰藉。”

祝寻歆尝了一口，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很好吃。谢谢你带我来这里，看到你长大的地方。”

“该说谢谢的是我。”冷溪看向她，“谢谢你愿意过来，陪我回到这里。”

吃完甜品，她们继续漫步老城。沿着高低起伏的石板路，走到亚伯拉罕平原。开阔的原野铺满厚雪，远处圣劳伦斯河静静延伸，河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沉静。大片白雪一直铺向远方，落雪无声，天地辽阔。

祝寻歆张开双臂，缓慢转了一圈，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光亮，是冷溪很少见到的松弛鲜活。冷溪站在原地看着她，心脏软软地发胀。她喜欢眼前这个鲜活的人。从前无数个冬日，她独自站在这里看雪，心里只有冰场、训练和孤单。她从未想象，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陪她站在这片雪原，分享她藏了许多年的风景。

亚伯拉罕平原一望无际，整片大地被纯白厚雪覆盖，辽阔得近乎寂静。风很轻，落雪更柔，细碎雪粒慢悠悠飘荡，落在空旷的草地、远处的林缘、结冰的河面，也轻轻落满两人的发肩。

落日残霞褪成淡淡的粉紫，铺在天际，给皑皑雪原镀上一层朦胧温柔的柔光。四下无人，整片广袤的平原，只剩下风雪簌簌的轻响，和她们两道交叠的呼吸。

祝寻歆踩着软雪慢慢往前走，裙摆偶尔扫过积雪，留下浅浅浅浅的痕迹。她一路都在安静看风景，眼底盛着整片魁北克温柔的冬色。

冷溪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她身上。

从祝寻歆之后，她漫长孤单的岁月，终于有了落点。

她不想再只做克制的观望。

冷溪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却格外清晰：“寻歆。”

祝寻歆应声回头，眉眼弯弯，眼底还带着看雪景的温柔笑意：“怎么啦？”

这一刻风停雪静，天地无声。

冷溪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外套内袋，那里放着她悄悄备好的一对戒指。不是璀璨华丽的钻戒，没有张扬碎钻，没有繁复纹路，是她挑了很久的蒂芙尼Elsa Peretti极简素圈铂金对戒。

温润细腻，低调到近乎朴素。

就像她想给祝寻歆的感情——不喧嚣、不张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她对祝寻歆从一而终暗恋。

这系列戒指寓意本就是「归于本真、始于初心、一生圆满」。

冷溪抬手，从内袋取出黑色极简戒指盒，轻轻打开。

雪原柔光落进盒内，两枚细圈静静躺着。

“我有话想跟你说。”

冷溪抬眸，眼底是祝寻歆从未见过的郑重，清冷的眉眼盛满整片风雪都盖不住的温柔。

“从小到大，我的冬天、冰场、我的所有时光，几乎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我习惯独处，习惯安静，习惯不期待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遇见你。”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真诚滚烫。

“你闯进我的世界。你让我枯燥重复的生活，第一次活了起来。你说愿意陪我看雪。从那天开始，我所有的孤单，都有了归宿。”

冷溪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枚干净素圈上。

“我不擅长说情话，也不会准备盛大的惊喜。我选了最简单的戒指。”

冷溪抬眼，直直望进祝寻歆湿润发亮的眼底，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

“祝寻歆，我喜欢你。

是笃定余生的喜欢。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让我往后每一个冬天，都有你。”

整片雪原寂静无声。

漫天飞雪悬在半空，天地温柔得不像话。

祝寻歆站在皑皑白雪里，整个人彻底怔住。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雪粒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轻轻融化。她看着眼前一向清冷自持、冷静沉稳的冷溪，此刻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满心真诚的爱意。

心口瞬间被温热的情绪填满，酸酸软软，又滚烫热烈。

祝寻歆鼻尖微热，眼底泛起浅浅水光，下一秒，她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

“我愿意。

我也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冷溪紧绷许久的肩线骤然放松，眼底的克制瞬间瓦解，漾开极致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先拿起那枚尺寸偏小的女戒。

蒂芙尼素圈触感细腻温润，铂金哑光质感干净高级，线条流畅贴合指型。冷溪指尖微稳，轻轻握住祝寻歆纤细的左手，虔诚地缓缓将戒指套入她的无名指。

圆环顺滑落位，不松不紧，刚刚好贴合她的指根。

接着，祝寻歆抬手，指尖带着微颤，拿起另一枚稍大的素圈，轻轻抬住冷溪的手，认真地为她戴上。

两只戴着对戒的手，在落雪的原野里轻轻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之下，是滚烫跳动的两颗真心。

祝寻歆抬眸望着冷溪，眉眼含笑，眼底盛着落雪与星光：“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

“第一次。”冷溪低头看着相扣的手，唇角笑意温柔得化不开，“我看见你的时候，一见钟情了。”

风雪依旧温柔飘落，覆满整片亚伯拉罕平原。

曾经承载冷溪无数孤独过往的魁北克雪原，从此刻开始，彻底改写了意义。

从前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寒冬、一个人的成长、一个人的岁岁年年。

从今往后，这里是她们余生岁岁风雪、岁岁相伴的开端。

冷溪抬手，轻轻拂去祝寻歆睫毛、发梢的落雪，指尖轻轻摩挲她无名指干净的蒂芙尼素圈。

“以后所有冬天，我都陪你。”

祝寻歆轻轻靠在她肩头，任由漫天飞雪拥住两人相依的身影，轻声回应：

“好。

岁岁年年，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