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新,别再让我失望了。”
江令新第无数次点开妈妈在昨晚十点发过来的消息,他看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在凌晨六点回复:我知道。
金彩花园小区到志铭中学不近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左右能到,时间现在还绰绰有余。江令新洗漱完后,换上运动鞋,开始惯例晨跑,虽然一夜未眠,但他感觉状态还行。从小区出去左转有个规模还挺大的绿湖公园,围着公园中心的绿湖修了一圈人行道,这个点还太早,天灰蒙蒙的,笼着层雾,湖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老人家在溜达,比昨晚可清静多了。
江令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热完身后,就开始跑了起来,国庆一过,天就凉了,江令新呼吸着有些凉意的空气跑完五公里时,身上只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回家冲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后,才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往学校走。
这边大概是榆江市的老城区,不仅是金彩花园年久失修,从小区到学校的一路上,都是些灰扑扑的老楼房,商店全是些卖五金或者农药化肥的,要不就是些老批发部,直到快靠近这学费两万一期的私高时,店铺才焕然一新起来,江令一路走过还没营业的炸鸡店、精品店、奶茶店、小炒店、甜品店,视线又在已营业的几家早餐店和粉面店中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连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个生巧冰皮月亮蛋糕和一个蓝莓三明治,再要了杯全糖的生椰拿铁,坐在便利店角落吃完才离开。
七点过五,江令新提前出现在德铭中学班主任老李的办公室,后者显然刚到不久,办公桌上还摆着碗唆到一半卤粉,他一见江令新立刻把桌上的眼镜一戴,朝江令新笑着说:“令新啊,可是好久没见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还没我膝盖高呢,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江令新面无表情地拿手点点嘴角:“李老师,有油。”
老李脸色一僵,尴尬不已地从办公桌上连扯了好几张纸,匆匆把嘴擦干净:“今,今天老师是有点起晚了,你资料都带了吗?”
江令新:“书和资料都带了。”
课程表上早读是七点一十开始的,江令新在老李办公室办完手续时,已经快七点半了,可教室里还东缺一个西少一个的,算起来得有十几个学生还没来,老李带江令新走到教室后门看到这景象后,带他下了楼:“令新,来,老师先带你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别的不说,咱们志铭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江令新跟在老李身后,走过一间间崭新干净的教室,这里环境确实不错,学校大门口就能看出来了,白色大理石墙体雕龙画凤,自动开合的智能铁门足有两米半高,搞得很气派,操场也很大,全铺了塑胶跑道,每间教室都安了空调,体育馆里不仅有专门的羽毛球馆,乒乓球馆,甚至还有个泳池。
只是去游泳馆的玻璃门上了锁,上面还挂牌子写着“除上课外,严禁下水”。
老李的脚步也在游泳馆面前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环境比新阳一中好多了吧?”
新阳一中是新阳县最好的中学,学校已有一百多年的建校史,教学质量很好,虽然只是个县中学,但每年本科率都高得惊人。可环境方面,由于年代久远,实在堪忧,教室和宿舍都没有空调,有些教室的桌子甚至都还是破破烂烂的木头桌,操场也是水泥跑道,更别提专门的羽毛球馆游泳馆这类的了,毕竟新阳一中和他当老师的妈妈理念向来一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及学习以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于是江令新很客观地评价:“是挺好的。”
“不过老实说,也就环境好一个优点了,教学氛围跟你们新阳一中肯定是没法比的,多的是花钱来混日子的,刚刚你在教室后门也看到了,现在都高三了,这个点人都还没来齐,这些混小子一个比一个无法无天,也不怕你笑话,你没来之前,我都怀疑咱们班除了艺考生,光靠文化成绩出个能上本科的都难,不过现在你来了就好了……你之前大考的成绩你妈妈都发给过我,听她说你志愿是华东师大,我觉得只要在这能维持住你之前的成绩,那肯定是十拿九稳的,当然,能进步更好……”
在这之前,江令新来过渝江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全是春节期间来给妈妈的终身未婚的小姨拜年,年初小姨奶奶心梗走了,留在金秀花园里的那套老房子空置下来,家里亲戚间还为那栋老房子的归属权起过几次争执,渝江其实撑死算个三四线小城,房价并不贵,小姨奶奶留下的那栋老破小更是值不了几个钱,只是人性使然,能占的便宜,不拼着抢着凑过去分点甜头,心里简直刺挠。
江令新并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参与那几次争执,他只知道,在他被开除后,在新阳无处可去,只能被迫来隔壁的渝江时,妈妈出钱将这套老破小买了下来,至于出了多少钱,江令新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很荒谬,他明明说过他可以住宿舍的,妈妈却因为那种可笑的原因,宁可买下一套旧房子让他一个人住,也不愿意把他这头“虎”送进“羊圈”里。
总之,江令新对渝江一无所知,对志铭中学更是除了知道它是所学费昂贵的私立中学外半点不了解,现在从老李嘴里听到志铭的升学率,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实则大为震撼,要知道在一中时,他们学校考得最差的那届本科率都有百分之七十,老李却说他们班里能考一个本科都够呛。
什么垃圾私高,江令新轻蔑地想。
从游泳馆回来后,老李这次带江令新回了教室,志铭高三1503文科班共47人,现在临近早读结束,终于坐满了46人。
“有个男生昨天打架被停课三天了。”老李在带着江令新上讲台前,小声跟他解释了一句。
江令新对此并不关心,他冷漠地站在讲台上,注视着台下这个女生居多的班级,德铭和严格要求穿校服和仪容仪表的新阳一中不一样,虽然也有校服,但并不强制穿,班里的学生必然就不会主动穿,因此台下花花绿绿,短裙风衣,卷发寸头的啥都有,江令新自动模糊掉那些女生的脸,视线在其他十来个男生的身上扫过,又索然无味地收了回来,落到有些凌乱的多媒体讲台上面。
老李显然威严不够,江令新进教室后,不仅没有全场立即鸦雀无声,还此起彼伏出现大片起哄声,诸如“哇,老李,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转学过来!”“是帅哥诶!”“帅哥有女朋友吗?”“老李,快介绍快介绍!”之类的无聊言论。
“行了行了都安静,”老李抄起本语文书在多媒体上狠狠敲了一下,下边才终于安静了会儿,老李转而介绍起江令新来,“这位是今天转学过来的新同学,后面的日子大家好好相处,江令新,来,做个自我介绍。”
江令新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无表情地朝着讲台下说:“大家好,我叫江令新。”
“这就结束啦?”坐在第二排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啧了声说,“帅哥你很装嘛。”
老李一根粉笔头过去,精准砸中他桌子:“尹杰,闭嘴啊,就你话多。”
“行了,新同学的名字我们知道了就可以了,后面还想有更多了解,大家可以课下好好交流,”老李指了指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那个单独空出来的位置,“江令新,你就先坐钟锐那个位置,等会下课我让人再搬套新桌椅进来,等钟锐回来后,位置再重新排。”
钟锐想必就是那个打架被停课三天的男生了,江令新看着那个孤零零空出来的位置,想到按人数来说,这个班两人同桌,一直会有一个人的位置是单独的,而那个在日漫里被叫做“王的故乡”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知道是怎么个分配法,还是说一直都属于那个会打架打到停课三天的刺头。
“不是吧,老师,月初不是才换过位置吗?”
“就是,换位置很麻烦的老师。”
“总不能来个新人,我们全体就得围着他转吧?说了一学期就换一次位置,这才多久啊。”
“干脆就让新人和锐哥一起坐呗,正好凑个队,锐哥就不用落单了。”
班里对老李的安排显然很不服气,又是哀嚎又是反对的,江令新和谁坐都没所谓,也懒得看老李掉面子,就主动说:“老师,我就坐那里吧,不用换了。”
老李看看江令新,又看看讲台下其他人,明显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后才点点头说:“行,那你就坐那儿,后面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叮铃铃——
早读下课铃在江令新入住“王的故乡”的第一秒响了起来,老李还没说下课,班里已经自主活动了起来,说话的说话,吃东西的吃东西,还有不少人站起来去厕所。
这是江令新在一中,又或者是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班级都未曾见过的场面,他永远在县里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那里面的学生包括他自己,永远都安静又麻木地服从着纪律,一切都以学习为主。
而此时此刻,他是该庆幸不用再像之前一样紧绷着根弦一样生活了吗?还是恐惧自己会在这种得过且过的环境里,放纵成和他们一样的废物?
江令新心高气傲,将座位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视作模糊的马赛克,又或者毫无意义的黑点,只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包。
因为好奇而凑过来和他搭话的不在少数,江令新始终一言不发,他决心不和任何人往来,于是对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询问都充耳不闻。
“我靠,神经病吧,还装上哑巴了,谁稀罕搭理你,没礼貌的东西。”
黄毛尹杰给江令新做完精准评价和日后安排后,围在座位旁的人也随着散了个干净。
江令新如释重负,他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拿出来,将书包挂到课桌旁的挂钩上,打架刺头的桌面意外干净,抽屉里头也意外整洁,书摆放得很齐,里头除了书之外,只有个动漫笔袋,那上面印着的动漫人物江令新知道并且算喜欢——排球少年里的及川彻。
江令新没有动人东西的爱好,只是看了抽屉一眼,他的书和纸笔都放在桌面上,书包则是挂在书桌旁边,很规矩,绝对不碰抽屉里边一下。
第一节课快上课前,老李气喘吁吁地搬了套新桌椅进教室来,江令新又是一次大为震惊,不是说找人搬吗?之前在一中时,老师只要开个口,立刻就有人麻利去搬了,哪用得着老师自己动手。
江令新皱起眉,都有点同情老李了,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教室后门,接过老李手里的桌椅,轻轻松松搬到了钟锐桌椅的旁边。
老李和他一起把两张桌椅摆齐,周围的人就当老李不存在似的,该吵吵该闹闹,江令新问老李:“不是说找人搬吗?”
老李不在意地笑笑:“那不是大家都有事嘛,我有空顺手就搬了。”
行吧。江令新说:“谢谢老师。”
老李拍拍他的肩,声音压低了些:“班里大家都还是很好相处的,下学期就高考了,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在这就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事儿,来找我就行。”
之前的事过得去吗?你又知道多少?
这些话江令新不想问,也没必要问,他低声回:“好,谢谢老师。”
不知道黄毛在班里起到个什么效果,总之自从他说完那番话后,一整天下来,除开老师外,这个班里再没一个人和江令新说过一句话,江令新如愿以偿安静地度过了转学来的第一天。
这天他午餐和晚餐都是在食堂吃的,志铭食堂食物品类可比一中丰富太多了,江令新吃食堂吃得很满意。下晚自习后,他从老李那里拿回手机,出校门后,又在校门口的甜品店买了两个奶油三明治,边吃边往家走。
刚到小区门口,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响,小区虽老,人却半点不少,有很多退休没事干的老人家在家帮小孩带小孩,偏偏小区还隔了块空地出来给这些老人家跳广场舞,这都快十点了,还有人在拿着音响放着音乐跳着舞,更有小孩在老年器材区跑来跑去嘻嘻哈哈。
吵死了。
江令新想起昨晚上隔音巨差的房间里,四面八方传来的琐碎声响,才被甜品疗愈的心情又开始烦躁起来,他低下头,快步往前走,边走边祈祷现在立刻马上天降导弹,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可能是祈祷得太过认真,江令新不小心和迎面而来的大高个撞上,后者坚硬得像堵墙,撞得江令新肩膀生疼,但过错方想必在自己,江令新抬头望过去,真诚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路。”
大高个虽然肩宽腿长,但并没有江令新想象中那么高,目测只比他高上个两三厘米,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帽子戴了上去,脸上也围着口罩,只露出周正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根,他看都没看江令新一眼,低声应了句“没事”后就匆匆往小区门口去了。
江令新揉揉被撞痛的肩膀,也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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