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清听后,气得直接抬腿给了他一脚。
那一脚径直踹在了孙七的肩膀上,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朝后倒过去。
秦忆远见状,立马嫌弃地闪身避开,她这边甫一侧过了身去,那边孙七当即便没了支撑点,只能径自歪着身子躺倒在了地上。
孙七躺在地上不起来,扶着胸口大喘气,他心力交瘁,有气无力地无奈心累道:“豪杰,豪杰!你踹我也没用啊!你刚才不也说了,我就是为了两个钱,做主的不是我,当家的主子掌柜也不是我。”
九方清一点脸也没给他留,直言道:“你不是做主的,你就赶紧跑一边找个凉快的地方庆幸着感天谢地去吧。”
孙七别的没有,就是识相,闻言连声称是,说道:“感谢女侠不杀之恩。”
九方清把他从地上揪起来,“废话少说,我问你,城中状况如何?”
孙七闻言,思量片刻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如何。”
秦忆远在他身后擦着手里的短刀,皱眉道:“不如何?”
九方清顺势说:“说清楚点。”
孙七坦言直白道:“就是情况非常差。”
九方清追问:“差到什么地步?”
“安济坊人满为患,单只苍术与艾叶一类焚烧驱疫的药材,都重金难求。”
九方清听到他说时疫程度如此严重,忽而想到自己一路上过来竟没有听到一丝风声,心下起疑,觉得有些异样,只问他道:“已然严重至如此程度,那为何当地官员没有上报?”
孙七没作声。
九方清便猜测道:“难不成是怕日后被治重罪?”
孙七依旧没作声。
九方清愈发不耐,才欲出声叫其张口,便听见秦忆远问他道:“你因何没有佩戴面巾,不怕染疾吗?”
经秦忆远这一提,九方清这才注意到。
九方清与秦忆远都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二人短暂地相视一眼,而后前者沉声道:“孙七,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快些如实说来。”
孙七垂着头,心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他低声笃然道:“……城中流行的,并非时疫。”
九方清心内诧异,“并非时疫?”
紧接着,她便意识到了让人更为匪夷所思的问题,“你是如何得知的?”
说罢,她复又追问道:“城中人竟全然不知吗?”
孙七佯作高深,故弄玄虚道:“有人不愿令众人知晓,那众人自然便无从知晓。”
九方清没理会他,“你是从何得知的?”
孙七把自己从地上跪着的姿势转成了盘坐,“我主子告知我的。”
“你主子?”九方清对着城墙上方扬了下头,疑道,“你不是说留在里面的是你掌柜?”
孙七身上起初那副鸡贼小人的做派竟不知何时全然消失不见了,不仅胆子大了不少,人似乎也变得端正了许多,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反问九方清道:“我有掌柜就不能有主子了吗?”
九方清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她觉得孙七的反应十分奇怪,然而还未及她开口出声问一句,两人便听了秦忆远在对面说道:“不是时疫,那是什么?”
孙七闻言,扭过头抬眼去看秦忆远,此人现在俨然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心中有谱的人物了,他对二人卖了个关子,道:“你们不是要进去吗?进去之后一切便都能清楚了。”
九方清听罢,心中那份怪异感更甚,她不愿废话,径自一挥手,直接将剑拔了出来,随后便立马架在了孙七脖子上,问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忆远见势,也立刻将随身佩剑拔出鞘,与九方清一前一后将他包围住了。
孙七微仰了下头,随后视线下移,轻轻瞥了一眼那柄剑,丝毫不惧,对身后来自秦忆远的威胁视若无睹,脸上也不见任何担忧之情,神态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只含糊道:“投机之人。”
“你不说?”九方清将手中的剑往前移了几分,在孙七之前那被秦忆远割破还未愈合的伤口旁,又给他添了一处新伤。
孙七再也不大喊大叫鬼哭狼嚎了,不为所动地抬眸看着九方清,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手中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细剑的底下,缓缓站起了身来。
九方清手中的剑抵在他脖子上没动,一步一步朝前逼近,直至他的后背抵住城墙再不得后退一步,九方清方才张口问他道:“你做的什么戏?”
说罢,她默然片刻,又紧接着问道:“因何要做戏?”
“作戏?”孙七重复了一遍,反将九方清的话拿过来问她,“我做的什么戏?因何要做戏?”
九方清注视着他看了些许时候,随后不久,缓缓将手中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移了开来。
单凭孙七这迥然不同的反应来讲,此人并不简单且绝非善类,九方清谨慎地向不远处的秦忆远靠近,慢慢走过去与其汇合。
孙七分别朝两人各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地说道:“二位豪杰,没必要吧?”
九方清“唰”地一下将剑收入鞘中,眼眸不抬,语气平静,如同闲谈,“周围都是你的人吗?”
孙七道:“不是。”
秦忆远的佩剑还在手中提着,闻言立刻道:“说谎。”
“二位不妨先听我说完,”孙七笑了一下,“但他们的确听命于我。”
九方清继续问他道:“谁人派你过来的?”
孙七爽快道:“我主子。”
九方清道:“派你来做什么?”
孙七道:“接应。”
“接应何人。”
“当是二位。”
九方清顿了片刻,未几,偏过头低哂了一声,他主子还真能算得上是个人物,不仅能知道城中流行之症并非时疫,还能如此准确地料算到她二人会在今夜前来此地,甚至连她们的计划都能推测得大差不差。
九方清想完,继而又转过头来问孙七,“你主子是何方神圣?”
“无从告知。”
九方清原本也没打算去仔细地了解此人,掸了掸衣袖,无所谓道:“那便罢了,我们要进去,劝你别挡路。”
“看阁下这话说的,我自然不会挡路,我本是来接应二位的,又如何会挡路?”
九方清不太能耐得住性子了,“眼下接应到了,你便快些离开,我们有正事要做。”
孙七听罢,流里流气地轻笑了笑,“二位见谅,只怕你们的正事暂且需要搁置一些时候了。”
九方清看着他没作声,秦忆远出声问道:“何意?”
“我得将二位接应到我主子跟前。”
九方清:“……”
秦忆远不仅一句话没说,连稍事停顿的工夫也没等,似乎她并不十分在意,也并不十分上心。
将随身的东西收整好后,秦忆远沿着那条绳索三下五除二翻上了城墙。
翻过去之后,她矮下身,对九方清示意了一下,后者见状,也紧随其后地立即翻越了上去。
孙七殿后,他的身手可谓身手十分矫健,与此前费力翻爬及抱紧了绳子吊着滑落下来的笨拙样子大相径庭,也真是难为他,竟能将那蠢笨之相演出十分来。
孙七翻上来的时候,九方清上下打量了这个熟练工两眼,随后看着他娴熟地将工具规整好,准备落地。
秦忆远在孙七要下去的前一瞬将其拦住,提前把短刃抽出来咬在嘴中,自己率先一步沿绳子降了下去。
依旧是九方清紧随其后,孙七殿后,然而这次九方清甫一落地,便被秦忆远拽着拉到了一边。
九方清心中第一反应,是此处有诈。
然而秦忆远的姿态却并没有显得太过紧张,九方清正在疑惑,却忽而被无意中的一眼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九方清看到了地上血淋淋的尸身。
一具挨一具一具摞一具的、被开膛破肚销毁面容的、血肉模糊的尸身。
九方清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低声道了一句,“什么东西?”
秦忆远直截了当,“尸首。”
九方清闻言偏头看了秦忆远一眼,深感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我的双目尚且未盲。”
她说这话时,孙七恰好落了地,他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身,问:“谁眼瞎?”
二人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觉得自讨没趣,正转身欲走,忽而发现身前的两人没一个要动作的意思。
眼神也分外怪异。
所以孙七在原地立着朝左朝右先后看了两眼,只因他站的地方刚好是在那群尸身的正前方,故而没能看出什么,于是他又张口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九方清与秦忆远依旧没理会他,非但没有理会,秦忆远反而还从腰间拔出了剑来。
孙七没太明白她们的意图,一边将手伸到了身后似乎准备要拿随身的武器,一边警惕问道:“什么意思?”
九方清对他扬了扬头,“看你身后。”
孙七转身去看的时候,方才回过头,便立刻警觉地朝远处某个方向丢出了一只镖去,“什么人!”
九方清与秦忆远见状,当即走上前去,二人在离孙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驻了足,问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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