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九方清越想脑子越混乱,一时头痛难忍,拿手覆上额头。

秦忆远正将方才拿起的茶盏给放到桌上,她偏了过了头去,没瞧见九方清,说:“听说你吩咐了人去打听平川的粮——”

话音戛然而止。

秦忆远回过头来时看见九方清用手撑着头,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不由噤了声,随即立刻走上前去,问她怎么了。

九方清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说自己没事,又去看秦忆远,“你方才说什么?”

秦忆远不想让她再为之劳神,说:“……没什么。”

九方清却已经从她刚才的话里听出了她的意思,“是,我吩咐人去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秦忆远不好再说什么,叹息一声,“你还是先好好休养,我出去了。”

“嗯。”

然而九方清才要躺下,便听刚走出去没两步远的秦忆远又折返回来,道:“对了,忘记和你说了,安景棋要来了。”

九方清躺下去的动作只做了一半,闻言骤然停住,她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手臂撑住身子,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秦忆远八风不动,将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安景棋要来了。”

九方清:“……”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的缘故,秦忆远总觉得九方清今日的反应比平常慢了许多。

九方清听完了秦忆远的话后,顿了顿,又问道:“你方才说,安景棋要来了?”

秦忆远解释给她听,“今年各地收成都不怎么好,京城那边要派官员前往各地赈灾,此次赈济名列里,平川也在其中。”

九方清病得脑子昏沉,思绪不甚清晰,一时没理清楚这两件事情之中的关联,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秦忆远。

秦忆远于是将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他来赈灾。”

九方清慢慢躺下了,“……”

秦忆远将帷帐给她放下了,“罢了,你也莫要多想了,好生休息。”

九方清的头似乎疼得还是很厉害,秦忆远不想过多打扰她,轻声走了出去。

她出门时,外面没了人在侍奉,想来是九方清提前吩咐过,让人都下去了。

秦忆远本想去嘱咐华若她们几句,命她们细心照料,然而还等没叫来人,却不想一转身竟见到了孙凌轻。

孙凌轻这几日不在,九方清吩咐他出去办了个事情,要他去那群黑心商贩的库房里,搬出些等价的药材来,分发给那座县邑城中百姓,用以治病预防。

所谓黑心商贩,即当日在那座发了“时疫”的县邑中,那群拿了药材以次充好高价售卖大发横财后,在城墙底下被獓北人尽数杀了死无全尸的那群狡猾人。

孙凌轻在他们其中潜伏过一阵,知道他们库房的位置,九方清原本在那座城中就已然打算这样做了,却不想后来遇上了那群晦气的獓北人,因此耽搁了不少事宜。

到了平川后,九方清想起来还有这样一则后账没算,打算将其了结。

当时秋若那小丫头从旁侍奉,知道了来龙去脉后,问九方清说,殿下,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好歹给他们留下点东西,也好叫其家人安心度日。

九方清听了,告诉她,并非人死了,罪孽便了了,有些事情,要去报复,有些事情,需得弥补。

他们死了,算是受到了报复,然而他们付出的所谓代价,却并未弥补到任何他们所犯下的过错。

一码归一码,他们必须要拿自己生前留下来的事物,去用以补偿,补偿因他们的行径而遭受到伤害的他人。

还有,九方清告诉秋若,那群人不是自己杀死的,即便是要什么补偿,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也该去找那群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讨要。

总归不能从獓北人手里要不来好处,就从自己手里、从城中无辜的百姓手里去要。

并且她也并没有将他们的库房钱财洗劫一空,让他们的家人再也无路可走,将其逼上绝境,她不过拿回了当日他们应给的东西。

退一万步来讲,他们当日里拿着这些伪劣药材发了一笔大横财,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也少不了拿着这些钱财去逍遥快活。

他们这些人潇洒非常的时候,可有想过那座城中的百姓性命垂危?可有想过有人在承受病痛之苦?可有想过那些病患的家人在承受死别之痛?

秋若听完这些,便不再说话了,她年纪小,不经世事,九方清不怪她。

然而这世上总有些道理,是作为一个人,必须得清楚的,她不知道,九方清会教给她。

眼下一连过了几日,孙凌轻将事情办妥了,他连夜回来复命,却听说九方清病了。

孙凌轻便过来她的院子里打算问问病况,正巧遇上了刚从房内出来的秦忆远。

两人打了个照面,秦忆远不想让人再进去烦扰,原想告诉他说人已经歇下了,让他先回去,改日再来。

不料秦忆远还没开口,孙凌轻便率先一步问道:“安景棋是谁?”

秦忆远:“……”

她一时无言,起初有些讶异于孙凌轻竟然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后来转念一想,觉得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看了对方片刻后,秦忆远又质问他道:“……你窥伺主君?”

孙凌轻外出多日,如今才回来,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并没有反驳,回答说:“并非窥伺,偶然间听到罢了。”

秦忆远便紧接着说:“偶然间听到,你也该知道什么能说出口,什么不能说出口,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孙凌轻漫不经心,“不过是个人,怎么就这么郑重其事,这人既然存在于世上,难道还怕人知道吗?”

秦忆远反驳他,“他即便存在于这世上,也与你无关,他是谁,他的身份是什么,自然一并与你无关。”

“他是谁,他的身份。”

孙凌轻将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嗤了一声,似乎对此十分轻蔑,“宣京姓安的就那么几个人,稍微一打听,不就都知道了?”

秦忆远看着他,平静道:“你可以去试试。”

孙凌轻:“……”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他脾气可不大好。”

孙凌轻:“……”

秦忆远走上前将此人推开,“让开,主君已经歇下了,你改日再来。”

她说完后,叫来人,吩咐几句后,将孙凌轻赶走了,自己也很快随之离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说的就是此时的九方清了,她这病原也只是因寒气侵体着了风寒,并不怎么不打紧,然而多日以来却一直不怎么见好。

秦忆远叫来先前侍奉的郎中一问,果然是过度劳累耗伤了气血,再加上此前伤病不断,以致亏空了身子,须得调养好一段时日,才能大好。

郎中于是重开了一剂方子,服了五六日的药后,九方清的病这才终于好了些,勉强算是有了些精神。

她一经好转,就把秦忆远叫了过来,让对方在前些日招来的人手里寻些可用之人,去规整规整近几日接连到了府里的山寨上的人,也让他们好都有些正经样子。

秦忆远说自己已经命人去办了,九方清便再让她找一两个机灵的人,送来自己面前。

秦忆远事情办得很快,翌日便带来一个人,叫郁资,处事周到,温和干练。

彼时九方清正与岑商讲话,后者说自己寻到一名与往事有关的旧人,那旧人很大概率是知道些内幕,她已命人将其找来,不过人在半路上意外身故。

九方清听后没做表示,岑商说很有可能是惊动了什么人。

九方清便说:“无所谓惊不惊动,如今既已惊动了,那便看看能否就此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岑商笑称了一声是,良久,九方清问她:“你所说的往事,究竟是什么?”

岑商面不改色,“先帝崩逝的往事。”

九方清闻言,立马抬眼看向她。

先帝崩逝的往事,再往进一步说,就是今帝即位的往事。

这样看来,她惊动的人地位可不小。

她们此时根基未稳,九方清按了按额角,让岑商顺着查下去的时候慎重些。

岑商称是,让九方清多保养身子,随即告退。

岑商这边一走,秦忆远那边就叫郁资进去了。

“郁资见过主君。”

九方清看了她一眼,叫她起来,其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她去往平川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粮食商户家,去买来几百石粮食。

不过九方清从九方群那搜刮来的钱财还没到,随身带着的那些几日来用来置办宅子,打理上下人手事宜,七七八八用得也差不多了,所以没有多余的闲钱给她。

郁资就问她,“主君,你的意思是,买?”

买?

没钱怎么买?

九方清看着她,“赊。”

她说完之后,原以为郁资还要多问几句,或者表示一下这件事情绝无可能办成的感叹。

然而不成想郁资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此事十分难办,郁资却别无二话,说自己先行退下,出去想个办法。

九方清觉得此人难得,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在她临走之前告诉她说,叫上孙凌轻与她一起去,应当能够帮得到她。

郁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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