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湖光云影

只不过这个高大的成年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稍微显得有一些幼稚,就像是为讨要一块平平无奇的糖果执意地不肯离去。

他面容生得俊逸,剑眉星目,本来是一副笑一笑便惹人心动的好相貌,可钟荇细细想来,从小到大,他脸上神色大多时候都是坚定不移,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笑颜。而面对钟荇又是另外一副样子,无奈、羞恼、亦或者是认真……

钟荇之前自认为是个潇洒不羁的人,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从小教的小孩怎么没有学到他几分豁达,有什么心事都发在心里,不愿露出半分伤口。

由于种种原因,薛玉从来都不是一个内心轻松的人。

少有的一些轻松日子,数来数去竟是在长溪村的几个月。

对待钟荇,薛玉或许还存在这几分对从小看他长大的师兄的恭敬,而在“林雨”面前,多了一些狼狈时的坦然。

他们互相隐瞒身份,却又下意识地在对方面前做回了几分真实的自己。

钟荇突然觉得,自己作为林雨的这些日子,又何尝不是这五年中相对比较不那么沉重的时光。

短暂而又绚丽。

现在他们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再不平常不过的师兄弟,钟荇本想回到正轨,薛玉却偏偏还要撞上来,质问着他为什么。

林雨是钟荇么?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能轻易地舍弃呢?

钟荇有些茫然地想,可他是钟荇,不是长溪村那个随口说出的林雨。

薛玉陡然沉默了一瞬,即便是问钟荇,身体也没有转过来:“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钟荇怔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薛玉口中的回去是哪里。

他在水中极轻地摇了摇头,一滴水从他的眉眼处滑了下来,莫名像是一滴泪。

薛玉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终于还是抬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在门外等你。”

刚才已经是过分逾越了,自己不该逼他至此的。

可是再能忍,心也会痛的。

他此刻比以往更要痛了几分。

没了薛玉在侧,钟荇收拾得很快,只是地上深色的水渍仍然暂时无法抹去,钟荇低头往地下看了一眼,默了一瞬。决定把刚才纷乱的神思从自己脑中清除出去。

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袍,湿发用手指拢在背后,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钟荇想了想,用手上缠绕的发带草草地系在了发尾,然后打开门后对一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薛玉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先进来吧。”

他不是让薛玉在他门前罚站的。

周围隐隐约约的目光若有似无的齐聚在这里,透露出对两个恍若神仙的男子的好奇。

薛玉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握着风雪剑,看起来固执又委屈。明明自己才是全身湿透的那个人,可是薛玉却比他尤甚。

像极了每次出任务之后不顾自己的身体带了一身伤回来,被他冷声斥责回去上药,却还要偏偏在他门前认罚的样子。

或许不管那一面,都是真实的薛玉呢?

钟荇关上门,隔绝了一切视线。

薛玉再一起走进来气息已经收敛克制了许多,像是方才两人对峙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方才气氛过于诡异,钟荇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薛玉脸上竟泛起苍白。

难道是先前受的伤又复发了?钟荇下意识地想去抓薛玉的手腕,却又在半途中突兀地收了回来。

两个人的关系竟还不如一个月前。

钟荇安静得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薛玉的又一次质问。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深沉地注视着钟荇,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钟荇默然一瞬,便主动开口说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薛玉倏然抬眼望向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我并没有要舍弃你的意思。”钟荇的眼神落了下去,却不敢看他。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如玉一般的脖颈,先前的时候这里尚有细小晶莹的水珠源源不断地滚了下去,渗入到更为隐秘的角落里。

如果触摸上去,会不会仍有暖玉似的余温?

钟荇对此毫无察觉,他仍是轻轻低垂着,声音又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虽然这话越听越怎么奇怪,但是钟荇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玉。钟荇有些怨自己此时瞻前顾后,不再如少时一般潇洒直率,却仍是犹豫不决,不敢吐露半分真心。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和薛玉重逢之时就一直困扰着他。

钟荇不知道在薛玉面前,他还能重新做回那个师兄么?

谁家的师兄不仅打不过,还说不过师弟?

“我给你写了信的,只不过事发突然,我以为你……”钟荇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说完。

他想说的是,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可惜话说了一半,多少有几分撇清自己责怪他人的意思。

钟荇心想:算了,自己还不如当个哑巴。这张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看他小师弟如今别扭的性子,说不定更是火上浇油。

“我知道了,师兄。”没想到薛玉在他说话之时,竟很快地应了下来,神色平淡地开口:“你最近连日奔波,有伤身体,还是早些休息吧。”

在薛玉没来之前,他确实想要休息不错,可是现在钟荇一头雾水,听了这话竟莫名烦闷。

“你还在生气吗,薛玉?我其实……”

钟荇一时半会捉摸不透薛玉的态度,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

“不是,只是想让你休息。方才是我不对。”这句话听起来态度诚恳,偏偏让钟荇火气更盛。

连唇边最后一抹笑也淡了。

钟荇看着薛玉眼下泛起淡淡的青色,就知道这人这几天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仗着年轻,就胡乱作践自己,他当自己的身体是刀枪不入的?

钟荇有些冷淡地说道:“不说我,你这几日都没有休息么?”

脸色白的都快赶得上他这个病人了。

薛玉淡淡道:“我眼睛才康复不过几天,你就赶我走了,现在恐怕是旧疾复发。”

正说着,他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钟荇心头一紧,握住他的手一探,果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内里又开始紊乱了起来。

薛玉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垂下眼:“既然如此,还不如……”

钟荇脸色立刻变有些难堪:“谁教的你这样想?”

先前被薛玉那样指责都没有一丝恼意,现在薛玉说的话,却像是真正地刺在了他的心上。

他从薛玉年幼之时就陪在了他身边,看到他一路上受过了很多磨难,吃了很多难以承受的苦楚,才走到了今天。对他而言,除开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弟,薛玉更像是他的亲人一样。

也因此,薛玉的安危对他来说尤为重要,他怎么能容忍薛玉说出这样的话。

薛玉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师兄,我没事的,只是最近有些事需要动用内力,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他慢慢露出一抹笑,似乎这时候还在安慰钟荇:“你休息吧,我们之后再说。”

他起身作势就要走,走两步脸色就苍白一分。

钟荇看得神色复杂,知道了薛玉的身体状况,他原本的念头又开始动摇了起来。明明知道他或许在装可怜,可是伤不是假的,心疼也不是假的。

不就是想待在他身边吗?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钟荇终究还是妥协了,他这个小师弟执着一件事的时候,从来都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就连他这个师兄也不行。

“你想在这里就在这里吧。”钟荇已经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色,开口说道。

他就不信薛玉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整日就待在他身边无所事事。

薛玉回头,轻笑道:“师兄放心,我不会整日缠着你的。我还有事要做。”

钟荇有瞒着他需要独自行动的事情,刚巧他也是。

缺月渊刚巧不巧的,就在离华州郡不远处的地方。虽然薛玉这样说,也并非出自真心。

两人心怀鬼胎,勉强算达成了协议。

第二天一早,钟荇和薛玉两人漫步走在路上。

不同于钟荇的好奇,薛玉看到熟悉的景色,眼中露出一丝怀念。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与曾经不同的是,现在他的身边有了另一个人。

华州郡比他之前看到的更为富饶了,可是变得陌生,这些时间还远远不够。

薛玉十分自然伸手替钟荇拢了拢往下滑的斗篷,灵活地系好。

钟荇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想:没想到有一天竟成了薛玉来照顾我。

这算什么。

薛玉问他:“师兄,你吃不吃糖葫芦。”

他记得,这做糖葫芦的老人在这化州郡方圆十里都很有名气,薛玉没尝过,但是听人说过。

钟荇有些不自在地说出口:“我可没说我想吃。”

虽然,这种酸甜口味的东西是最符合他的心意的。

但是……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薛玉笑了笑,又正色道:“嗯,是我想吃。”

钟荇的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薛玉抬头正视前方,不容分说地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走了过去。

薛玉做了他之前一直想做的事情。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淡了,日光从浅薄的云层透了出来,驱散了一些刚才的冷意。

钟荇竟觉得从薛玉手中传递给他的温度有些烫人。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脱,就这样让薛玉拉着他往前走。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人从并肩而行又到了紧紧相依。

一青一白的身影走在柳枝拂风的岸边,清澈的湖面之上,映着天上白云的倒影,也映着路过的两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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