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景明在一旁不敢出声,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隐形人。
薛玉现在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容貌丑陋的怪物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不是说传闻中的玉渊仙尊无喜无悲。
眼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啊。
不远处的簌簌桃粉之下,两人的身影交叠,衣袂缱绻,完全想象不到此处方才还有一场恶战。
乐景明没敢壮着胆子上前找晦气,甚至还颇有眼力见地拉住了试图上前的苏师姐。
被成功拦住了的苏彦灵:“?”
她被迫停住了脚步,回头皱着眉冷冷地看着蹲在一棵矮树之下的人:“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作什么?”
刚才将她拉过来的时候要不是看到了乐景明配在腰间的本命剑,她便要下意识地一剑砍下去了。
还好她反应及时,才避免了一场同门祸事。
而乐景明还在一本正经并且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我劝苏师姐现在还是不要过去了。”
苏彦灵秀眉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并没有被鬼物上身之后才继续说道:“为何?”
乐景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在言谈中差点不保,他飞快地往某处瞄了一眼,并且示意苏彦灵一起跟着看。
不远处的桃树之下,二人神情脉脉,低声私语,仿佛与周围的环境间隔开来。
乐景明没敢多看,恐怕被二人察觉到。
“苏师姐总该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现在林师兄在前面与仙尊交谈,我们不好意思打扰才是。”
苏彦灵回过神来,有一瞬间地迟疑:“可是……”
见苏彦灵神色明显一滞,乐景明继续添油加火:“若是他们二人说的话不便他人详谈,你我此时过去,岂不是会十分尴尬,届时场面如何是好?”
苏彦灵心说:当我看不出来他们二人之间那奇诡的关系么。
“……”
虽说乐景明在修行上没什么天赋,脑子确实是十分灵敏,苏彦灵一番细想竟真的觉得他说的尚有几分道理。
眼下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正是身心疲惫之时,苏彦灵因为站得靠前,又顾及着无念宗的一众弟子,难免受到的波及最大,此时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额头之上冷汗不止,完全是因为掌门交代她的事支撑着她留在这里。
玉渊仙尊薛玉,虽然掌门看起来并没有特地提点过他们这些弟子对这位仙尊的态度,但是单单他能够自由进出无念宗这一点,便足够无念宗上下对其不敢有半分逾越。
算了,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
有些弟子之前的伤势未愈,此刻又添新伤,她还要去照拂一番。
苏彦灵正待转身,手中的剑不知为何竟脱了力道,正好直直地砸向乐景明仰头望着她的……脸。
苏彦灵:“……”
乐景明:“……”
乐景明睁圆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捂着疼痛处,看起来十分地不敢置信。
一番恶战下来,竟然是脸受伤最严重。
苏彦灵这下也彻底没了其他的心思,他清咳了一声,说道:“你和我一起过来吧。”
这剑的重量砸下去只怕不到片刻便要淤青了。
——
另一边,钟荇他们二人其实并没有乐景明所想的那样……和谐。
事实上,自从薛玉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之后,钟荇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回来似的,他不清楚是不是蛊毒的副作用,此刻的他连心情都不太妙,甚至生出了一些他从未有过的……委屈和孱弱。
他有些灰败的眼睛中盈着薄薄的雾气,然后淡淡地散开。或许是因为短暂的失明,又不像是一般的失明那样,却总是忍不住想要落泪。
在这种情况之下,青年的眼睛雾气弥漫,清澈的泪珠滚落在没什么表情面容之上,又被人轻轻抹去。
实在太过……令人抓狂。
偏生他失明了也能感觉到眼前之人盯在他脸上强烈的视线,几乎又让他眼眶中拼力克制的泪又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钟荇:“……”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怎么连落泪也控制不住自己呢?
失明之后的感觉实在是有点糟糕,一切的感官都被无限制的放大,耳边的风声,桃花的淡香和指尖的触感都是无比的清晰。
然而那种失去掌控的恐惧也在不经意地蚕食着钟荇的内心。
他只能牢牢抓住面前这根高大的浮木,才能稍微冲淡那种不被这个世界容纳的错觉。
所以他能十分清楚地知道薛玉握着他的手在细微的颤抖。
真奇怪,剑修的手明明是最稳不过的了。
薛玉更是剑修中的佼佼者,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薛玉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他,开口声音却有些哑:“……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钟荇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天地可鉴,除开他愣神的那一瞬,他再也没有靠近煞尾奴半分,又何来重伤之说。
更何况在那之后,薛玉便及时赶到,一出手就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杀,后一场业火将其尸体焚烧殆尽,现在空气中还仍旧残留着血气。
钟荇自己虽没有看到,但就听乐景明所言,怕是连灰烬也没剩下。
更何况薛玉离开的时候并不会提前知道会有此劫难,又何谈让薛玉背负他受伤的责任。
说实话,钟荇总感觉他有点太过自责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因为那个,也不是你的错。”
是他体内的余毒未清,失明也只不过是暂时的。
他知道薛玉只不过是担心他。
只是薛玉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花瓶,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碎在地上粉身碎骨似的,需得十分周全地呵护才能够保持完整的形状。
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师兄,这种关心本应该是极其自然,并且无可厚非的。
只是,钟荇心中的那一点怪异仍旧挥之不去。
在听到他的一番话之后,薛玉听起来似乎很是冷静,至少周遭的阴郁气息陡然散去了不少,钟荇以为自己的话也算是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不免心生安慰。
怎料他的手还没有还没有作安慰状地拍下去,便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他的指尖袭来。
然后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鸿毛一般地轻轻地飘落在他的手上。虽然不过是克制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然而下一刻,又几乎是带着一些亲昵地蹭了一下。
钟荇眼睫一颤,手上的动作立刻僵在了那里,像是数九寒天中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虽然双目失明,不能视物,但是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体温。
钟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那触感如同落在他发间的桃花,霎那间又被风拂去。
薛玉重新抬起了头。
看着那只手终于还是垂落在了一边,再也没有办法只当作安慰的动作。
薛玉对上他失明的双眼,只觉得心中有滔天怒火不得压制,又有千万种难言不得说出,反复压抑声音仍旧带着不经意的颤抖,让钟荇莫名想起来被暴雨打落的梨花。
这朵他看不见的梨花声音有些哽咽,手上却牢牢抓住他,像是害怕这个人从此消失不见:“师兄,你……为什么总是在受伤?”
为什么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总是我一看到你,你就是伤痕累累的模样。
五年前是,现在仍是。
青年有些沉默的表情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多想告诉面前这个人他心中的所有,可是他如何能坦言?
又如何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
薛玉几乎有些贪婪地看着青年的眉眼,又下意识加重了力道,才能将心中的那种烦闷挥散。紧握成拳的指缝洇出了一片红。
鲜血似桃花,落在碧袍之上,染红了一片。
——
钟荇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他不该因为一点小小的触碰,而在心中掀起滔天骇浪,以至于他在终于在刹那间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那种被他一直下意识忽略掉的东西,在薛玉身上,又一次因为他的伤痛而暴露出来。
或许因为五年前的那一场祸事,他一直都在患得患失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一件事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薛玉对他似乎太过于专注和依赖。
这不应该,虽然钟荇从小将他带在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亲近一些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有哪家的孩童长大成人之后还要一直黏在长辈身边的?
钟荇想不出,也不敢想。于是他只好拿出自己一直以来快刀斩乱麻的经验来解决眼前有些麻烦的事情。
“薛玉,放开我吧。”
他听见自己有些冷漠的声音如此说道。
而薛玉沉默良久,却也是干脆利落地放开了限制住他的手。
“抱歉,我方才太过失态了。”
钟荇本该冷心冷肺地乘胜追击一番,逼着面前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好将这个人赶到天边去,待到他做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完成他以身殉道的夙愿。
可是在漆黑的环境中,他却仍是忍不住去想:此时薛玉面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又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作者碎碎念:
开文之前一直对古耽有些向往,但是一写才发现说起来容易写起来难,在这篇文里我想呈现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犹豫了很久,也停顿了很久,期望和落差有时候令人难以承受,甚至到了无法落笔的程度,但是不管一件事总该有始有终,这本不会坑掉,但是可能会修文修的比较频繁,也谢谢宝宝们一直陪在这本书一起成长,你们的存在就是对我莫大的支持。爱你们!!!ヾ(≧∪≦*)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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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似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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