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们离出口不过百步,苏彦灵他们在等公孙岚的消息,因此并没有轻举妄动。
即将平安得地开,乐景明还有其他的弟子们也没有之前那样的谨慎,东零西落地歪在草地上,少了一些压抑的气氛。
钟荇二人却没有加入他们,立在一旁的玉兰树下。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一齐想到——在短暂的相逢之后,他们又将分离了。
钟荇又要做他不愿意说的事情,而薛玉自己……
他怀中的东灵魄还沾着那镇守魔物的血,此番出去之后,他势必要借用无念宗,来炼这一份来之不易的药。
这是能够缓解钟荇病症的东西,也是他此行的目的所在。因这东灵魄天生地长,极其难得,又被人刻意隐藏了起来,因此薛玉废了不少功夫,不知道杀了多少魔物才寻到。
只是前两日他来的时候发现的不巧,先前所生长的都没那镇守魔物吞入腹中,只剩下这么一株还未到成熟时机的幼苗。
薛玉一开始本想杀了那魔物,可是他清楚这东灵魄需要这魔物的气息为引才能成熟,只好暂且留下它的性命,等到东灵魄完全成熟之后,再另寻他用。
临走之时,他落下了一道禁制,在东灵魄成熟的时候便会有消息传到他耳中,好让他不会延误时机。
错过了这一次,他再想找到只怕是要等上许久,不说薛玉此行原本就是势在必得,钟荇的身体也等不了百年之久。
在此期间,薛玉足足等了四五天之久,他本想着自己一个人来这一趟就足够了,没想到钟荇会中途被人设计着卷了进来。
更没有想到的是,东灵魄的成熟会让他如此措手不及。
这个时机实在是来的太过突然。在他们启程要与公孙岚汇合的路上,便有一枝青羽藏在不远处的柳枝上,这青羽原本就是他自身灵力所化,落在青柳之上也是为了方便掩人耳目,因此除了薛玉并没有其他人知晓。
薛玉看到之时,便得知东灵魄提前成熟了,为了避免这来之不易的成熟株又落入魔物腹中,他不得不暂时离开钟荇身侧,前去采药。
只是没想到却让那煞尾奴伤了钟荇。
两地间隔并不是很近,他归心似箭,即刻斩杀了魔物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只是还是来迟了一步,像五年前的那样。
再见面时,钟荇身上的血刺痛了薛玉的眼睛,他也因此失了理智,冲动之下不管周围人惊慌失措的眼神,将煞尾奴挫骨扬灰之后,又对着钟荇说出了一些荒唐话来。
甚至到最后,他差点又伤了钟荇的。
身体里的东西在五年前种下了因果,被薛玉时刻压抑着,可是无论再怎么压制抵抗,只要他在一天,混乱的心魔便不会消散。
除非他身死魂灭。
可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人,又怎么能甘心赴死?
“你在想什么?”钟荇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比刚才清明了很多,因此清楚地对上了薛玉深沉的目光。
他在那道久久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察觉到,薛玉此刻的心情其实并不好。
是因为他?或者是因为……
钟荇又问:“你想好出去之后的说辞了么?”
毕竟薛玉总不可能是跟着这些小辈一起来历练的,要真是这样,未免有点太过荒唐了。
薛玉目光未起一起波澜:“我不会让他们知道。”
钟荇不禁失笑,知道了薛玉有所防备,他便没有继续再问了。
两人频频低声细语,几乎称得上是形影不离,因此也没有什么不知趣的人上赶着凑上去,自然而然地与其他人形成一道结界。
当然,薛玉也不允许两人的谈话被第三个人听到,早就立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在二人身侧。
钟荇少年之时走南闯北,云游天下,见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盛景简直是数不胜数。
缺月渊中的景色则另有一番别致,他看着在暖风中不断滚动的草团,不禁感叹道:“眼下瞧着,其实这地方风景还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薛玉亦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未置一词。
钟荇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不是被人有意设局以不情愿的方式沦落在此 ,钟荇此时应该也能多些欣赏的乐趣,只可惜这一遭终究是以算计为根基,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算计算计,即便再好的景色也要被这两个字糟蹋了,原本金玉似的模样暴露出一些不同于天然灵秀的人为之败笔。
这样的一处秘境,不知要惹来多少**。钟荇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已经猜到了几分,而薛玉比之他要清楚得多了,不可能不知晓秘境当中更深的东西。
思及此,他下意识想要吐出窝藏在心口的冷意。
早春将过,万物生发。冷意能够随着和煦的春风消散,心寒却无计可施,只能靠着之前见于世上的那一点良善驱赶。
钟荇长舒一口气,不愿再去细想。他视线转向枝头含苞欲放的玉兰——此时节玉兰开得正浓,绿叶衬新蕊,于青翠中沾染大片素白。
它开的是那样的盛,高雅清幽,生在俗世却又不入凡尘,而他们这些人早就已经身处在尘世浊流当中了。
这个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坦言自己平生做尽光明磊落之事的?
千万金银,倒不如一支凝露的玉兰清香。
之前心中的千百种疑惑尚未有人解答,眼下即将脱困,或许真相也会随之浮出水面,钟荇有意问薛玉,想听听他的看法:“你能猜的出是谁搭了这么大的戏台么?”
将他和薛玉连同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 ,都落座在他的高台之上,妄图将他人来为自己演上这么一出戏。
却不知道他所幻想的这出戏究竟是悲是喜。
还是说,他只是想端坐于台下,当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不管是那个,都让钟荇感到一阵厌恶。
芸芸众生,没有人可以胆大妄为地左右他人,只管自己高高在上,操控棋局。
以他人为乐,未免太过倨傲无耻。
远方水天一色,叫不出名字的鸟兽相戏于繁花茂林当中。再往外面,便又是另一副天地。
自然造景之奇妙,跳出方外,却又不吝啬于众人眼中。而世人心浑眼浊,自是难以参透其中奥妙。
他这句话一出,只见薛玉眉头微微皱起,良久,缓声道:“尚未知晓。”
这四个字说的平淡,听上去的语气像是忍不住要砍人似的。
钟荇倒也不意外,另说道:
“我似乎忘了问你,先前你所得知的明月宴上的情况究竟如何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都都要聚在这里看这处戏。”
“总不能是他们闲着没事干 ,放着明月宴上的美酒佳肴不想用 ,反而想要纵情山水了?”
钟荇这话说的毫不客气 ,若是旁人在此,定会斥责他不知礼数。可惜能听到这句话的一个是在众人眼中早就死去的人,一个更是厌恶得连宴会都懒得去 。
薛玉看向他:“师兄可还记得十方宗?”
“你说的是那位洛宗主?他惹出了什么事情?”
不怪钟荇会如此想 ,实在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洛宗主自从上任之后一刻也没有安分过。
连带着十方宗这个在这之前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宗门 “声名鹊起”,也收获了一些拥护者。
钟荇之前只是和他远远地打过两次照面,并没有深交的机会 ,所有的印象全都来源于符陈的三眼两语。
当然在符陈那里 ,也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谁知薛玉竟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一说法。
钟荇想了想,颇为无奈地说道:
“难不成也和缺月渊有关?”
薛玉冷淡的表情看不清楚喜怒,闻言说道:
“他似乎故意在针对公孙。”
“此人……”薛玉顿了顿,似乎才找到了一个形容词:“太过意气用事。”
“明月宴上公孙岚应符宗主所言前来缺月渊,谁知正待离开之时,洛明峰跳出来出言不逊,将事情抖搂了出来,青云谷谷主或是不想让场面变得难堪 ,邀众人共往,其中另有几人应和。”
“怕是他想针对的不是公孙岚 ,而是符陈的无念宗吧 ,我怎么听说他们有过过节?”
薛玉却反问了他一句:“无念宗的事情 ,师兄难道不比我知晓的多?”
钟荇:“……”
这话虽说不假 ,但是怎么从薛玉口中说出来就有几分不同的意味。
他清咳了一声,听起来有种莫名的心虚:“你来找我的事情 ,符陈知道么?”
薛玉又是一句,听起来似乎只是有些好奇:“师兄难道不想让符陈尊者知道?”
谁知钟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算了 ,我怕被寻仇。”
薛玉:“……”
想来薛玉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转而又开始说起洛明峰:
“我想这件事应该不是他所为,或者说他受人指使,是为马前卒。”
钟荇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这句定论。
“你觉得待我们出来的那一刻 ,这个人会不会跳出来呢?”
毕竟他所认为的好戏 ,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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