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安娜的声音骤然提高:
“你到底在说什么?艾米!是你研究的炸弹把你炸糊涂了吗?!你不会做这种选择!我不信!”
然后——房间里突然陷入令人发狂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艾莎的喉咙,让她透不过气。
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门想冲进去。
门缝被推开的瞬间,她却猛然僵住——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艾米的衣襟敞开了一半,露出她的肩和锁骨。
她抓着安娜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上。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
艾莎整个世界都空了。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清细节,只看到那一幕——
胸口、安娜的手、艾米低垂的头。
她的脑海嗡的结了冰,她完全没办法理解,眼前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明明……明明那只手之前也是这样牵引着她……
她惊慌失措地合上门,像是逃避一场比冬天还冷的风雪。
克里斯的声音在她耳边遥远又迷茫:
“怎么不进去了,不是说要问清楚吗?”
但艾莎没办法回答。
她只是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像走在无边无际的雪面上。
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靴底踏过冰冷石砖,没有声音。
克里斯在她身后追上来,声音更急切了:“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艾莎?”
艾莎没有回应。她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怕一开口,喉咙里涌出来的不是语言,而是血。
克里斯终于忍无可忍,他停下脚步,转身直直朝安娜的房间奔去。
艾莎猛地反应过来,像从噩梦中惊醒,失控地追上去,想拉住他的手,没有拉住。
他们回房门口,还未叩门,门缝里就传来安娜压抑已久的哭声,像是决堤的洪水,在黑夜中刺破人心。
她在说话。
她在对艾米说话。
“我没办法……没办法给你答案,艾米。无论怎么做,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
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她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带着绝望的呢喃。
门外两人都沉默了。空气像被施了咒,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只剩下安娜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细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克里斯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抱头蹲在门边。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难过。”
沉默良久,他喃喃说:
“既然如此,这个婚……不结了。给她自由吧。”
艾莎缓缓抬头,眼神像冰封的湖底:
“自由?”
她的声音冷得像结霜的刀锋,像是没有灵魂:“皇室里没有自由。”
克里斯猛然抬头,眼睛血红:
“皇室?!你还在用这两个字绑架她?!”
他近乎咆哮,胸口剧烈起伏:“你知道她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女王!她只是为了你,艾莎!为了你!”
他本想住口,可那些话已如洪水决堤,再也关不住:
“是,我知道你喜欢艾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安娜也喜欢她,却只能让给你!所以她才那么痛苦……”
他的眼神像火,话语如刃:“她已经为了你放弃了自由。你能不能,多考虑一下她的的感受?!!”
这句话像雷霆一般劈在艾莎心头,她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要裂开。
她的世界混乱、颠倒,现实与记忆交错重叠。她已经无法思考,无法判断,甚至无法站稳。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逃离。
艾莎猛地转身,风雪随之卷起。她抬手一挥,一道银白寒冰沿着石砖延伸出去,如同逃亡者的印记。
她头也不回地跑出皇宫,跑出庭院,跑出王城。
她只想逃离这场混乱的噩梦,逃离那两个她深爱,却无法看懂的两个人。
只剩下地上的冰痕,记录着她溃逃的方向。
屋外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安娜和艾米推门而出,只看见艾莎远远逃离的背影,以及克里斯歇斯底里的模样。她们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克里斯,等待一个解释。
克里斯只是沉沉地看了安娜一眼,随即转向艾米,低声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多考虑一下安娜。”说完,他低着头,转身离去。
艾米一脸迷茫的看着他。
安娜飞快地在脑海中拼凑着可能的前因后果,猛地惊呼:“你们该不会是听墙角听到一半,误会了什么吧?”
克里斯已走出几步,声音依然闷闷地传来:“不是误会,艾莎全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艾米再也站不住,立刻转身朝艾莎离开的方向追去。安娜一把拉住她,说:“跟我一起骑马去追。”
艾米急道:“你不该先去管一下你那个未婚夫吗?”
安娜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骂道:“让他自己呆着吧,那个白痴。”
风雪,在夜色中肆意翻涌。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漫天飞雪在夜空中旋转。
艾莎没有目的地走着,一步步踏上那熟悉的白雪,脚印很快被风雪吞噬,她仿佛消失在这世界的地图上,只剩下那件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只是眼神失去了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失控。
为什么明明已经将心封闭,却在她靠近之后再也关不住。
为什么看到那一幕后,心会像被冰锥贯穿一般刺痛——
她一步步走上那道通往北山冰宫的冰桥,风雪绕着她狂啸,仿佛要将她吞没,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一般。
冰桥在脚下闪耀着微光,宫殿远远在雪雾中浮现。
那是她曾经用来“放逐自己”的堡垒,是她宣告自由却也将爱意封存的地方。
她走进去,冰门缓缓自动开启,迎接这个旧日的主人。
空荡荡的大厅里,曾经的记忆像回声一样盘旋。
艾莎脱下披风,任它落在地上,缓缓抬手,一根冰晶从她掌心延伸,却在半空碎裂。
“连魔法……都不听话了吗?”她喃喃。
她走到宫殿中央,仰望那曾经以为能容纳她所有孤独与自由的穹顶。
但现在这里显得如此空旷、冰冷。
她跪下来,终于无声地哭了。
雪越来越厚了,马蹄深陷在风雪里,几乎举步维艰。艾米紧紧抱着马颈,心中越来越不安。而安娜也意识到了什么,跳下马的那一刻,她几乎睁不开眼,风雪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呜咽怒吼。
可艾米却突然站直了身。
风雪——它穿过她的身体,毫无阻碍。
不是自然的雪。
是魔法。
艾莎的魔法。是她的情绪。
艾米的瞳孔一缩,猛然冲了出去——雪地之中,她的身体如同一块被选中的碎片,独自安然于风暴中央。
她跑得极快,呼吸如气鼓。
前方,那道她曾经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的——通向北山冰宫的冰桥,在苍茫雪雾中浮现。晶莹剔透、寒光流转,仿佛悬浮在天地裂缝之间,脚下是无尽深渊。
艾米冲到桥前,毫不犹豫地抬起脚。
——却踩空了。
那冰桥,是拒绝她的。
她几乎跌倒,连忙后退半步,才没有堕入虚空。
风雪在她耳边咆哮,而她的声音却比风更清晰:
“艾莎!”
她用尽全力喊着那个名字,声音颤抖,却坚定:
“是我,艾米!你听见了吗?你在那里吗——”
冰桥之上,没有任何回应。
高悬的冰宫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冷漠地俯瞰着她。
忽然,艾米站了起来。
她转身直面冰宫,一字一句喊道:
“艾莎——!”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逃,我知道……你一定感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声线不颤:
“感受到我的退缩……那种感觉一定让你非常难受……”
“对不起……”
“也许你刚才听到了只言片语,但请让我亲口告诉你,完整的理由……”
风穿过她衣襟,雪穿过她脸上又消失,她顿了顿,咬着牙说到:
“原因是……”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缓缓跪坐在风雪中:
“原因是……我根本不相信,命运会眷顾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却像哭一样苦涩:
“我骗了你,艾莎。我根本不是什么‘不普通的人’……我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从来都不敢奢望,月光会为我停留片刻。”
“我也没有那么勇敢……那些勇气都是假装的……我总是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争取到最好……但命运总是等到我快要触摸到它时,一次次地把希望摔碎在我面前。”
“所以我怕了。”
她把头埋进双膝,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真的抓住你了……却还是会失去你。”
“我怕,这一切……是我不该拥有的美梦。”
“所以,我停留在那最后半步,迟迟不敢走近你……”
“对不起……艾莎,这样的我,那么懦弱……根本配不上你……可是,那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够好……我希望你,恳求你……不要因为我……把这个世界的门关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座静默不语的冰宫,声音越来越小,眼里尽是风雪与绝望:
“但是……其实……我真的很想说一句,就一句……”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那句“我爱你”,卡在喉咙里,像一把锋利的刃,连呼吸都痛。
风雪咆哮,将一切声音都撕碎。
艾米呆呆跪着,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那未出口的三个字,凝结成了哑口无声的永夜。
而冰桥之上,冰宫的大门,依旧紧闭如初。
…………
…………
艾米走了。
她走得很慢,身后是紧闭的冰宫,雪压得她几乎抬不起脚。她又像是走不动,又像只是不想离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是的——她没有心跳了。
从胸口那个黑洞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变了。
那个洞,是一个完美的正方形,边缘冷硬得像刀割,规则得像一块像素。不大,里面却是彻底的虚无。
它出现在爆炸第一次成功之后。
她第一次发现它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切地伸手去碰。
但指尖,只触到了空气——不,连空气都不如。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没有温度,没有边界,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像是这个躯体掉了帧,破了面。
而那,是她心脏的位置。
她的心跳,也消失了。
消失在她终于攒好所有筹码就要兑现幸福的那一刻,消失在她即将伸手触摸月光的那一刻……那片空洞,就好像是命运留下的齿痕,狰狞着嘲笑她。
她站在风雪中,又一次下意识地将手覆上胸口。那一天,她曾轻轻引导艾莎的手,放在这里。
那时候,她的身体还会颤抖,她的心还会为她跳动。
而现在,只剩冰冷的沉默。
直到——
一道微凉的气息贴近了她的背脊。
然后,一个温热的身躯,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了她。
先是轻轻的,试探的。
然后越抱越紧。
紧到她几乎要碎掉。
紧到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不是风雪的错觉。
艾莎。
是艾莎。
艾米睁大了眼,不敢回头。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个跳动的声音。
不是自己的。
是从身后那具身体里传来的。
艾莎的心跳。
它一下一下,震进了她的身体,震进了那片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有声音的虚空。
她没有心跳了——没关系。
她感受到了艾莎的心跳。
那跳动如此鲜活,强烈到足以填满她身体的缺口。
好紧,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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