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囚

苏无痕,是在四更天被带走的。

来人未曾走正门,六人尽数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兵刃通体涂满黑漆,行动间不见半点反光,悄无声息从分堂后巷的排水暗渠潜入。领头者身形精瘦,颧骨高耸,右眉角一道陈旧刀疤,自蒙面布边缘探出,若隐若现——正是谢九龄的贴身侍从卫某。本该两日后才在茶亭现身的接头人,竟提前摸到了分堂后巷。

他们未惊动前院的影杀部弟子,暗渠出口直通藏卷库下层废弃旧档案室,这间密室,唯有谢家嫡系才知晓入口。

苏无痕从外事房归来不过半个时辰,他以少阁主身份,稳住了外围中立暗桩,令其原地待命,返回分堂后院时,四更梆子刚敲过第二遍。他解下佩刀搁在榻边,合衣靠墙闭目调息,阿璃蜷在隔壁书房藤椅上,怀里抱着血蝉阁铁律竹简,那只灰猫正趴在她脚背熟睡。

他未曾听见暗渠流水声响。卫某带来的六人,皆是谢九龄从总阁刑堂精选的亲信,专精隐秘渗透,擅长在无声间控制目标,脚步踏在水道中,轻得连鼠蚁都未曾惊扰。

破门,仅用三息。

第一人轰然撞开木门的刹那,第二人已从侧窗翻入,封死所有退路;第三人旋即甩出一张浸满迷药的细网,自上而下罩住整张木榻。

苏无痕在门闩断裂的瞬间骤然睁眼,左手死死攥住刀柄,可刀身尚未完全出鞘,浸着软骨香的细网便兜头落下。

这不是普通迷药,是谢九龄从南疆重金购得的软骨香,中毒之人意识清明,四肢百骸却会被抽尽所有气力。

他出不了刀。

刀尖堪堪卡在鞘口,只拔出两寸,便连同握刀的手,被细密网线死死缠住。网线韧如钢丝,勒进手腕皮肉,越是挣扎,收束得越紧。他刚要张口示警,第四人已绕至身后,一块浸着同款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甜腥气涌入鼻腔,他咬紧牙关屏息,可毒性依旧顺着口腔黏膜飞速渗入四肢百骸,浑身力气如同拔去塞子的水囊,转瞬便流失殆尽。

从破门到彻底控制,前后不过十息。

卫某提着一盏未点灯的灯笼缓步走入,将灯笼放在桌案上,俯身借着窗外漏入的月光,端详着苏无痕苍白的脸,语气竟带着几分假意恭敬:“少阁主,得罪了。谢堂主有令,请您去一个地方,别怪我们做下人的。”

苏无痕一语不发,双眼始终圆睁,目光冷如寒铁,死死盯着卫某眉角的刀疤。他不再挣扎,深知软骨香气力已发,挣扎只是徒劳,只在被拖拽离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尚能微抬的手指,将自己的佩刀,狠狠推到了木榻底下。

刀鞘上刻着的“痕”字,被床单一遮,若非趴地俯身摸索,绝无可能发现。

六人将浑身瘫软的苏无痕,塞进一口硕大的药材木箱,沿着暗渠原路悄然撤出。卫某走在最后,临走前点燃桌案上的灯笼,稳稳放在窗台,而后无声合上房门。昏黄的灯光透过晨雾,像一只阴鸷的眼,冷冷盯着空荡的房间。

与此同时,分堂后院围墙外,一道瘦削身影从老槐树后探出,将全程看在眼里,随即转身狂奔,慌乱的脚步声,淹没在四更天的寂静里。

天色破晓,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谢寻。

苏无痕的房门虚掩着,榻上薄毯掀开半边,床头刀架却空空如也。那刀架是谢寻亲手打造,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两人早已约定,若遇意外撤离,必留佩刀为信号,刀鞘上的“痕”字,无人可伪造。

刀不见了,谢寻心下一沉,立刻在屋内排查,最终在木榻底下摸到了那柄佩刀,同时瞥见门槛上,几滴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痕迹朝外,触目惊心。

“是暗渠。”沈墨蹲在暗渠出口,剑鞘拨开表层浮土,露出一行湿漉漉的足迹,足迹延伸至巷口六十步外,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清晰的车辙印,一路向西,“他们得手后立刻换车转运,接应之人至少分两组,一组控制,一组转移,衔接无缝。这绝非临时偷袭,是提前踩点的精密布局。”

他拾起一截断绳,绳上沾着淡黄色粉末,散发出与软骨香一致的气息,“分堂后巷暗渠,只有谢家嫡系知晓权限,谢九川根本够不上,动手的是总阁的人。”

“是卫某。”顾念安站在一旁,掌心攥着一截烧焦的蜡烛头,蜡油上印着半个细微纹路,正是血蝉阁总阁刑堂的封蜡印记,“他本该茶亭现身,提前动手,必定是消息走漏了。”

谢寻紧紧攥着苏无痕的佩刀,刀鞘上的“痕”字硌得掌心生疼,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分堂有内鬼。苏无痕去见外围暗桩,是入夜后临时决定的,半个时辰内消息便能传到总阁,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话音未落,庭院拱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璃跑在最前,慌得跑丢了一只布鞋也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冲进后院,一头撞在谢寻腰间。她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

“我找遍了分堂、书楼、茶楼外所有他带我去过的地方,挨个摸了暗桩标记,纸没破、角没折、方位都没变,苏哥哥没留任何讯号……”她揪着谢寻的衣袖,嗓音已然沙哑。

顾念安蹲下身,替她捋开凌乱的碎发,沉声问道:“昨晚最后见他,是什么时辰?”

“四更二刻。”阿璃用手指在砖地上快速划下两道竖线,“他巡哨回来,在茶楼后门碰到我,揉了揉我的头,让我回去睡觉。他走的是谢寻哥哥的巡哨近道,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一定是抄近道时,被人跟上了。”

谢寻这才注意到,阿璃怀里抱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只竹编药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止血草、金疮药。从发现苏无痕失踪起,她就备好了药,笃定自己一定能找到他。

顾念安拍了拍她的肩,语气严厉却带着笃定:“你做得很好。现在听着,慕清辞马上就到,你跟着她,哪里都不许去。谢寻,把刀给我。”

她接过佩刀,指尖顺着刀鞘细细摩挲,刀鞘无血,只留一道刀身强行出鞘的刮痕。中了软骨香还能拔刀两寸,已是苏无痕最后的抵抗。这柄陪他走遍江湖的刀,终究没能陪他继续走下去。

顾念安将刀系在自己腰间,拾起阿璃跑丢的布鞋,抖落尘土放在她脚边,抬眼看向沈墨,只吐出一个字:“走。”

“去哪?”

“茶亭以西三里,老驿道废弃驿站。有大梁、拴马桩、地窖,二十年前便是血蝉阁与青云盟的临时交接点。谢九龄要逼问暗桩名册,分堂地牢太近,易惊动慕家;押回总阁太远,他等不起。卫某是刑堂出身,审讯向来现抓现审,绝不会留他过夜。”

沈墨眸光微顿,这条线索他从未听闻,却瞬间明白其中缘由:“密道里的近三年卷宗,你全看完了。”

“他只让我看半年,我趁他昏睡,翻完了近三年的。三年前谢九龄清洗刑堂,卫某是亲手处决元老的执刑人,他审讯有个规矩——不点暗灯,灯放窗台,审多久,灯亮多久。”

沈墨骤然想起苏无痕房里,那盏亮在窗台的灯笼。

那不是遗忘,是挑衅,是卫某在告诉他们:人我带走了,你们来晚了。

慕清辞赶到时,谢寻已汇总完外围眼线的消息。她片刻不歇,径直走到桌前,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外事房副管事周荃。此人掌管所有外围暗桩调度,正是苏无痕昨夜接触的人。

“你们走老驿道。”慕清辞将手令与慕家通行册塞进谢寻手中,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却稳如磐石,“茶亭外围暗线,黄昏前全部清场,水路两船照常待命。若驿站无人,我的人继续追缉。无论找不找得到,接头当日,茶亭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走。”

话语如刀,干脆利落。

顾念安系好苏无痕的佩刀,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慕清辞,平静道:“多谢。”

朝阳跃上山脊时,沈墨、顾念安、谢寻三人,一前两后踏上老驿道的荒路。

阿璃站在分堂后院台阶上,攥着重新穿好的布鞋,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晨风吹散了她的碎发,她狠狠抹掉眼角的泪,把脚塞进布鞋,转身冲进了灶房。

片刻后,灶房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阿璃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映着她带泪的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灰猫蜷在她膝头。灶上温着两碗滚烫的止血汤药,旁边瓷碟里,摆着几块新鲜的芝麻糖。

她不知道地牢有多冷,也不知道苏无痕被关在何处,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她要把药温着,把糖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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