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两人便被传回大殿。

柳青心眸光轻闪，正要再次向姜昭道谢，只是脸上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见不远处一道人影正不急不缓走来，身姿端正，步幅稳定。

来人看着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素白道袍，衣袖领口均束得齐整，不见半点褶皱，长发盘成发髻，只以一根简朴木簪束起，无一丝碎发散落，面容严肃，眼神沉静锐利，赫然正是柳家大长老柳静安。

柳青心忙收敛笑容，眉眼低垂、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长老。”

柳静安淡淡颔首示意，复又看向姜昭，上前半步缓声道：“方才之事，劳阁下出手相助，老朽在此，再谢姜道友。”

言语间礼数周全，语气依旧沉稳肃穆。

“日后若有难处，可寻我柳家，柳家自不会推辞。”

姜昭也有些被冷气吹得犯怵，却还是微微欠身，拱手回了一礼，姿态恭顺却不卑微，语气平和。

“长老严重，方才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柳静安内心对此人观感又好上一些，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半分情绪不显，“今日诸多劳累，便不过多打扰姜道友了。”

旋即微敛衣袖，姿态端正转身离去。

见状，柳青心只好将未完的话咽下，她垂眸敛目，轻抬步子跟在长老身后，同前人始终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昭仍站在原地注视着。

却见柳青心突然回过头来，脸上扬起一抹明媚笑容，小幅度的冲她挥了挥手。

姜昭一怔，眼尾轻轻弯起，也学着她的样子挥了挥手。

柳青心这才转过身去，又恢复成了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

柳静安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目送二人离开后，姜昭从腰间拿起灵域，一一回过谢宣谢银遥发来的贺信。

她出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未出来，登仙门这几日，两人都需常伴长老左右，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

前些日子里，姜昭一直忙于修炼，等到谢宣回来后，又一直给她开小灶。姜昭如今，还未去过山下，正好距离第二道考核开始还有一日时间，也算是给了考生们养精蓄锐的时间。

于是姜昭做了个愉快的决定，她要下山逛逛。

……

长衍宗作为修仙界有名的大宗之一，坐落于修真界最大的地界之一——云州。

周围均被一片云海包裹，其间云雾升腾，边界地区更是终年被缥缈的浓雾笼罩，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故此得名云州。

长衍宗山下正是青云镇，云州最为繁华的城镇，因着长衍宗坐镇在此，素日里秩序井然，显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意。

恰逢近日登仙门开始，平日里本就繁华的街道更为热闹，各色人士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只见长街两侧街道宽阔平整，脚下的青石板在岁月洗礼下愈发温润透亮，两旁的商铺摊贩鳞次栉比，各种旗帜迎风招展着，酒肆、食铺、药堂等也应有尽有，小摊贩更是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

姜昭还在一处看到个“宫廷秘药”的牌子，也不知到底这“秘药”是不是她想的那个“秘药”，如果是，那修真界也太开放了。

显然只有更开放，没有最开放，姜昭眼含惊叹，目光一一扫过书摊上摆着的各色话本，什么《师尊他动了凡心》、《魔尊，别追了》等等。

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炸裂，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书籍，不知暗地里那些有多猖狂。

她眼尾一弯，大手一挥便包下了几本当下最时兴的话本，所幸花的是银子，姜昭倒也不心疼。

少女高举着根糖葫芦在人声、叫卖声中不住地来回穿梭着，那糖葫芦由灵糖浇制而成，糖液鲜亮，山楂颗颗饱满红润，让人看上一眼便唇齿生津。

她一边左右来回瞧着，一边随口咬下顶上的山楂，如玉似的腮边轻轻鼓动着，琥珀色的糖衣在唇齿间崩开，漫出丝丝缕缕的甜，偎贴得杏眼微微眯起，漾出一汪清浅的湖。

其间来来往往的，既有身穿布衣的凡人，亦有山上偷闲跑来的修士，山下常有宗门法堂弟子巡守，甚少有人发生争执，是以虽然喧闹却不混乱，两方人士合成一个世界。

姜昭走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地带，三两下便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吞入口中，上下轻轻咀嚼着，那双猫儿似的眼睛不断地来回逡巡着，试图寻找自己的目标。

正所谓来都来了，她怎么能空着手回去呢？

叫卖声混着风声似有若无地传来，姜昭脚步一顿，再度扬起耳朵凝神听去。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混杂其间，令她心头一动。

姜昭从中辨了辨方向，随后步履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朝那道声音处走去。心下还在思索，自己到底是在何时听过这道声音。

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却见那处摊贩前也挤满了人，姜昭无奈，却也只能围在外围瞧着。

“哎客官，你眼光可真好！”

“瞧这符箓，可是由元婴四重的修士亲自撰写的，这威力自不必说，这价格啊，也公道，今日你我有缘，便只要这个数，如何？”

摊主脸上挂着抹殷勤的笑，正扬着嗓子向周遭的人兜售自己的宝贝。

哪知话音落下，便怨声一片。

“哪来的奸商？隔壁家卖的可比你便宜多了。”

“走走走，去别家看看。”

话罢摊贩前人影便少了一半，只剩下一些人仍然在犹豫徘徊。

这等品级的符箓，此等价格已是低上了几分，若是再便宜，只怕是假的哦。

长衍宗山下，竟也这么猖狂，公然兜售假冒制品。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摊主摇头轻叹。

人群散开许多，视线也随之开阔了不少，姜昭才得以看清整个摊子的全貌。

明黄色的旗帜草草的写着“灵符批发”几个大字，边缘处还隐隐有些开裂，正迎风翻飞着，好似下一瞬便要扛不住风势飞走一般，一张简单的小木桌摆在身前，上面放了几沓符箓，看上去颇有些……朴实无华。

摊主眼神精明透亮，脸上挂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身蓝色布衣，洗得却干净，在袖口、衣襟处还绣着几枚暗纹，姜昭没认出来是什么。

却认出了这张脸，是那日第十二位向祝家少主售卖灵符的那位师兄。

“哎呀，这不是小师妹吗？”

“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师兄给你打折哦。”

对方自然也看见了姜昭，精明的眼睛骤然亮起，明明俊秀的容貌生生被这分市侩打了几分折扣。

“道友认识我？”姜昭顺势走上前去，一边看着摊上摆着的灵符，一边问道。

“那日师妹看的可还尽兴？”路子昂满脸揶揄。

姜昭指尖一滞，到底是有些尴尬。原来对方竟也发现了自己在偷看，这种事情由当事人点出来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路子昂自然是个察言观色的好主，看出了些端倪，语气颇有些愤愤不平：“谢宣那小子竟然没和你说过我吗？”

又不知从哪里拿出柄折扇，指尖轻轻摇着，市侩的一面收了起来，神色颇有些郑重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在下路子昂，与你的亲亲师姐师兄还算有些交集。”

“初次见面，这枚灵符便送给师妹了。”

姜昭仍有些犹豫，虽是同门师兄，却总归还是第一次认识，正要推辞一番。

路子昂：“无妨，相逢既是有缘，师妹且安心收下罢。”

更何况，他右手掐算了一番，暗道了声天意。

见此，姜昭也未再推辞，她真诚地道了番谢，这才接过符箓。

符箓触手温热，姜昭不由地低眸看去。

这灵符整体以暗金色的灵墨写就，图案繁复，其间纹路缠绕，好似一团缠绕的星云，微光顺着纹路游走着，中间图案外圆内方，倒像是枚铜钱。

一笔一画间流转自然，环环相扣，自显功力。

若是换了寻常凡人，只看上一眼便能晕眩倒地。

上符课时，姜昭曾大致翻了翻符书，并未见过这种，她心下纳罕，抬头正要询问一番，却见整个摊贩忽地消失了。

只剩下几道围在此处的人影面面相觑。

一道轻快狡黠的传音轻飘飘地在姜昭耳边响起。

“小师妹，我赶着下一场！”

“我们有缘再会哈！”

姜昭无言，难得有些怀疑人生。这位师兄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修仙人不一样，整日里不是在赚钱就是在赚钱的路上……

暮色渐渐漫下，为青云镇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喧嚣依旧未减，反而愈加热闹。

街边商铺灯盏次第亮起，暖黄莹白依次交错，在暮色中晕开清浅柔和的光影。

灯火葳蕤，烟霭渺渺，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不远处一方小摊又支起，摊主甫一掀开盖子，红豆的香甜气息便扑面而来，勾得姜昭再走不动。

红豆煮的颗颗软烂，盛在一叠小小的白瓷碗里，最后点缀上几粒桂花，在灯火下格外好看。

姜昭落座桌前，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红豆圆子，一口下去，软糯弹牙，甜而不腻，只觉得从舌尖暖到了心底，偎贴的杏眼微微眯起。

一连两碗下肚，她才满意地放下瓷碗，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却还挂念着忙碌的师姐师兄，又扬声招呼老板再打包两份才作罢。

暮色渐浓，微风四起，不时拂过少女肩头，姜昭吃饱喝足，揣着一枚白得的符箓和两碗红豆圆子，决定打道回府。

一进宗门，便觉安静了不少，仿佛两个世界一般，愈往里走，宗门才渐渐热闹起来。

长衍宗虽也是热闹的，但与山下相比，却是两种热闹，姜昭隐隐能感受出来一些，却又说不出这差别到底在何处。

姜昭先是去日月阁给谢银遥谢宣分别送了份小甜点，随后这才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色如水漫上屋檐，洒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少女正盘膝而坐，她双眸紧闭，两手搭于膝上，如玉似的指尖泛着浅淡的微光，让人不忍打扰。

不远处床沿下，正静静地放着盆植株，其叶似刀，月光沐浴下，显得越发莹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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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逢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