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见

以太师为首的官员们,纷纷跪下,引经据典,以前朝为鉴来劝说李暨。

他们不理解为何今年的圣上要这么坚持去钟南山祈福。

自从十三州失去后,大梁国力就越发衰弱,而祈福之事,距今已有六年不曾再举办了。

李暨望着跪下的官员们,乌压压的一大片都是劝他的更是怒从心头起,索性闭上眼不再去看他们。

工部尚书郑旭突然凄然泪下喊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万物万民皆系于您一人,切不可任性啊。”

整个身体几几乎都匍匐在地。

这一声更是把李暨架起来烤,为国祈福这事从这些官员口中说出,竟成了不顾民生艰苦的昏聩行为!

李暨被他一句话呛得一口气没提上去,又咳嗽起来,枯材般的身体抖得如糠筛,手指因死死地握住扶椅而泛白,灰败的脸色倒是被憋出了红晕来。

黄忠见此连忙上前安抚李暨情绪,又从袖口掏出药丸塞到李暨嘴里,同时喊道:“无事下朝!”

李暨被群臣气得不轻,几乎是被搀扶着坐上轿撵,黄忠又急忙使唤小宦官去太医院宣太医诊治。太医们忙活了半天,将至天黑,李暨才真正的缓过神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拟旨,正月十五,他要去钟南山!

同一时间,反对的折子如雪花般飘到御案上,全被李暨当柴火烧了。

皇权与世家的拉锯战开正式始了。

*

夜晚,明曦殿,一位红衣少年坐在软塌上,手撑着脑袋,就着烛光歪头看着画上的人,而他下方跪着的是一位小宦官,正瑟瑟发抖地趴着。

半响,红衣少年才把眼睛从画上移开,幽幽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敬爱的父皇,最近突然安排一伙不知名的人暗中保护他?而我一直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是,是的。”

“呵。”

红衣少年轻笑一声,半是讥讽半是叹道:“我那父皇还真是胆小。”

随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小宦官没得到命令老老实实地只能趴在地上,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人膝盖疼。

小宦官想到自己一会儿还要在殿前当值,只好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头:“殿,殿下……”

刚一抬头,就看见让他胆寒的一幕,光线将少年一半的脸藏在黑暗,分不清神色;另外半张脸在烛光的照映下却有些扭曲。

红色瞳孔在看着画像时,闪烁着某种不可说情绪。

好似窥见了什么般,小宦官被吓得也不敢抬头了,他又想起宫中对这位殿下的传闻,传闻他喜好虐杀宫人。

那位大人难不成是在哪里得罪过这位殿下吗?

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小宦官正胡思乱想着,担心自己小命今天该不会就交代在这了吧。

头顶传出的声音却让他荣获新生:“你下去领银子吧。”

“是,是,多谢殿下,赏赐。”

小宦官匆忙谢恩,退了下去,等到了外面他才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寒风一吹,就打了个冷颤。

屋内,一个老人端进来了一碗汤药,他恭敬道:“殿下,该喝药了。”

李泽桉收起画像,心情似乎很好,没半点犹豫就喝了个精光,待老人要走,才道:“黄忠,你对父皇还真是忠心啊,几乎天天来给我送药,生怕我耽搁了时间。”

黄忠:“殿下过奖了,老奴从圣上少时便一直跟着,自然要尽心侍奉。”

李泽桉认同地点点头,笑得异常好看:“可惜啊,狗这一生只有一个主人,而主人一生中却可以同时拥有多条好狗。”

这话成功让黄忠的眼色变了变,但最终他还是不动声色:“殿下,老奴待会儿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噢,对了,内侍待会儿出去别忘了领赏。”

这时李泽桉到是换了副面孔,笑吟吟道。

*

顾之行的日子依然过得平淡如水,他们暗卫不隶属于任何禁卫军,且都是秘密行动。

当值时,护卫皇帝安全;不当值,便做些自己的事,只要不暴露身份行踪。

是日,年近年关,顾之行想出宫烧点纸钱给义父他们,长阶雪未消融,人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之行专门挑了一条无人经过的路走,行至一处宫门,突然有颗石子擦着他的耳边飞速划过,顾之行目光一凛,下意识就将腰间的佩刀拔出。

一声轻笑却打断了顾之行接下来的动作:“你想杀我吗?”

顾之行侧头看去,一位红衣少年在雪天竟赤脚坐在池边,裤脚挽到膝头,露出苍白瘦削的双腿,也不管这三九寒冬的鬼天气。

再往上看去,少年唇角微微上扬,可其中最能摄人心魄的却是那双似笑非笑的异瞳,妖冶无比。

是他。

顾之行垂眸却注意到他衣服上绣着的蟒纹,是尊贵无比之人才能穿的,他跪下:“卑职不敢,卑职参见殿下。”

少年唇边的笑意消失了,他神色莫名,半响站起身,就这样赤脚踩在雪上,慢悠悠地走到顾之行身前停下,赤足被天冷冻得泛红,竟有几分璇旎之色。

“你生气了吗?”

少年问道,属于少年的嗓音带着温润与冷意。

顾之行神色未变:“不敢。”

“……”

少年似是负气,来回走了好多步,才又妥协般站立:“你就是生气了,是气我骗你?还是气我弄坏你送给我东西?”

顾之行神色平静“……殿下,何出此言?”

李泽桉见顾之行铁了心不认他,神色也冷了下去,蓦地,他笑道:“看来是本宫认错人了,把你错认成本宫多年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既然殿下认错了,卑职还有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李泽桉见顾之行要走,心中一急,下意识脱口道:“哥哥……”

顾之行神色一顿,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身:“殿下称呼卑职什么?”

“……”

李泽桉似是失望了,并没有去看顾之行,目光反而落着某处:“是我的故人,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没来,为什么?是他生我的气,还是……”

最后的疑问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是什么?

是他忘记了他?

是他根本不在意他的约定?

无人回答。

寂静的宫殿,只剩下李泽桉一人留在原地,伶仃一人,而那串脚印的主人已不见踪影。

天色暗沉,没一会儿空中又飘下了雪,李泽桉藏在袖口里的手慢慢握紧,苍白的面孔,神色却越发偏执:“哥哥,哥哥……原来你也不是我的。”

*

正月,李暨不顾百官反对,毅然决然地携后妃与皇子们,踏入钟南山,随行的除了几千名禁卫军还有追随李暨的少数官员。

而以太师为首的官员则留守阎都。

顾之行等人作为暗卫自然要随圣上到钟南山。

钟南山壁立千仞,嶙峋怪石,雪松高耸入云,是为美景。

此时却无一人能停下来欣赏,宫人与寺庙的僧侣都在为明日的祈福祭祀仪式忙活着。

顾之行和小杜他们换班值守,小杜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气,连续几日的跟车跑,累了只能选择一棵树上休息片刻,此时都面露倦色。

“老大,你说我们就这么熬,什么能熬出头啊?可怜我这一身武艺却毫无用武之地啊!”

顾之行脱下外衫的动作一顿,看向小杜,还没说什么。

另一个换衣服的青年抢先:“老大你不知道,小杜可是做梦都喊着要当大英雄呢!我看你当年就不应该进入我们训练营而是从军好了。”

小杜磨牙:“洪周你给老子闭嘴行不!再说要是我没有入训练营,那你们不就碰不到我了,那没有话本子听的你们该少了多少乐趣?!”

而顾之行在俩人胡诌八扯斗嘴间就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值守,没成想刚出门就碰见了手捧着食盒的张少监。

俩人都不是话多的,还是顾之行率先作辑行礼:“张少监安。”

张少监打量着顾之行,如今的顾之行褪去少年时的青涩长成青年模样,凤眸微微上扬,皮肤白玉凝脂,仅侧目就能把人的魂勾了去,可这人偏偏浑身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收回眼神,点头:“既然是一道的,就一同走走吧。”

顾之行对和同僚打交道不敢兴趣,闻言:“这似乎有些不妥。”

况且身为暗卫他的行踪不能暴露,若是在白日青天下行走,还和宦官一起,被那些看守在寺庙里的禁卫发现了可说不清。

张少监却道:“放心,他们我都找借口支走了,不然我也没法过来。”

这是专门找他来的?

话已至此,顾之行没有理由拒绝,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寺庙庭院里。

俩人踏入长廊左转,一名路过的和尚向他们双手合十行礼。

擦身而过间,顾之行目光在触及他的侧脸后猛然停住,转身看向沙弥的背影,眉头微皱。

张少监出声:“怎么了?”

“那名和尚会武功。”

张少监淡淡地斜睨了一眼:“不必过于担心,这里有一部分是武僧,但他们不会怎样。”

①唐代·李商隐《咏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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