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华大学,梧桐叶正盛。
不是那种稀稀疏疏的黄,是遮天蔽日的绿,把整条主干道罩成一条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金箔,落在新生们汗涔涔的脸上。行李箱滚过地面,轮子声、说话声、社团招新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整条路都被年轻的喧闹填满。
苏落走在人群边缘。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没什么特别的打扮。
可她经过的地方,说话声会低下去,目光会追过来。
不是那种张扬浓烈的美。是清冽的——眉眼清淡,眼神疏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把沸腾的人群隔在一步之外。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笃定,仿佛这条陌生的路已经走过很多遍。
“那是谁?”
“不知道,新生吧……”
“编导系的?还是表演系的?”
“表演系也没这么好看的吧……”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
苏落脚步没停。
从校门到报到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她走得笔直,不紧不慢,像一汪安静的水,流进沸腾的汤里,却自成一圈涟漪——不,不是涟漪,涟漪是向外散的。她是一块冰,凉凉的,静静地,沉在人群底部。
报到点设在体育馆,人最多的地方。
苏落找到编导专业的摊位,递上录取通知书。负责接待的学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愣——那种愣是有层次的:先是惊艳,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最后是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学姐飞快低头在表格上打勾,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宿舍楼7号楼303,钥匙和校园卡。”学姐顿了顿,“军训后天开始,明天上午九点新生入学教育,理科楼阶梯教室。”
苏落接过东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刚走,旁边摊位的学长就凑过来:“卧槽,刚才那个……”
学姐瞪了他一眼:“少打听。”
学长没理她,掏出手机就在群里打字:【今天报到的新生里有个神颜,编导系的,真的绝了。】
学姐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干活。她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但刚才那个——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个女生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冷,像深冬的湖水,让人不敢多看。
从报到点到宿舍,穿过大半个校园。
苏落走在梧桐树下。身后偶尔有人拍照,快门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没回头。
有人在背后小声说:“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真的好好看……”
“发群里发群里!”
苏落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7号楼303,四人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三个人。扎马尾的那个最热情,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你好!我叫林晓!”
苏落微微颔首:“苏落。”
林晓指着另外两个:“周萌,陈悦——我们都到齐啦!”
周萌从床上探出头挥手,陈悦抬了下眼皮,继续看手机。
苏落走到靠窗的空床位,放下背包,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很轻,没什么声音。
林晓凑过来:“诶你东西好少啊,我带了三箱子。”
苏落没接话。
“你不住校吗?”林晓看了眼她只放了几件衣服的柜子。
苏落扣上柜门:“嗯。”
“啊?那你住哪儿?”
“家里。”
林晓眼睛亮了:“家里是本地的?哪个区啊?”
苏落顿了顿:“西城。”
林晓倒吸一口气:“西城?那边房价好贵的——”
周萌探出头:“西城哪儿啊?”
苏落把背包拉链拉好:“先走了,明天来拿东西。”
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晓压低声音:“西城诶!那边房子超级贵!”
周萌点点头:“肯定家里有钱。”
陈悦终于抬起头,语气淡淡的:“有钱又怎么样,人家也不跟我们住。”
林晓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苏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梧桐树下。走得笔直,不紧不慢。
“她真的好漂亮。”林晓喃喃的,“而且好冷。”
“冷点好,”陈悦翻了个身,“省得天天有人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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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理科楼阶梯教室。
编导专业新生入学教育,能坐两百人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辅导员在台上讲培养方案、选课规则,幻灯片一页一页翻过去,没人听。
苏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不是她选的——她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只剩后排。
坐下之后,周围的目光开始往这边飘。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落在人身上,像细密的雨。
前面有人回头,看一眼,转过去交头接耳。斜后方有人压低声音:
“是她吗?就昨天群里传的那个?”
“对,就她,苏落。”
“我看看我看看……卧槽,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她什么背景啊?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但听说她挺厉害的,好像得过什么奖……”
“什么奖?”
“不清楚,反正挺牛的。”
“那她怎么来学导演了?”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想法呗……”
“你怎么知道她有钱?”
“你看她那气质,像没钱的吗?”
有人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
“苏落?就是那个十六岁拿了星河国际文学奖的天才作家?”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几排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的天,真的假的?她不是写书的吗,怎么跑来学导演了?”
“不知道啊,明明文学路那么顺,非要转专业,也太敢了。”
“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才华,难怪那么冷淡,人家是真有资本。”
“我读过她那本书,《暮色之前》,真的写得特别好……”
“我也听说过,好像卖了挺多本的。”
“那她来学导演,是想拍自己的剧本吧?”
“有可能,天才的想法谁猜得到……”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波一波漫过来。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搜她的名字,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她的脸,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压低声音继续讨论。
苏落垂着眼,看着窗外。
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叶子上,泛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些光,眼神很远,像在看别的东西。
辅导员的声音在讲台上飘:“……大家都是从各个专业考进来的,有文科背景的,有理科背景的,也有之前有过专业经历的——希望大家在大学四年里,都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有人在下面小声接话:“人家都已经找到过了吧……”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别说了。”
苏落眉峰都没动一下。
散会后,人群涌出教室。
走廊上有人驻足看她,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镜头却对着她的方向。
“她真的好冷……”
“换你被那么多人盯着你也冷。”
“也是……”
苏落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是温晚发来的消息。
头像是一颗小太阳。备注只有一个字:晚。
【晚:我到学校了。】
苏落盯着屏幕,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但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落:嗯。】
【晚:你在哪儿?】
【落:学校。刚开完会。】
【晚:明天一起吃午饭?食堂。】
苏落的指腹顿住了。
明天。食堂。
【落: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的脚步,好像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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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京华大学金融系的报到点。
温晚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好”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同学,你哪个班的?”旁边有人问。
温晚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一班。”
笑得很轻,很淡,像傍晚的风。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哦哦,我也是……”
温晚点点头,拖着箱子往宿舍方向走了。
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
还是那个对话框。
【落:好。】
她盯着这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从初中到现在,每次要见苏落,心情都会变得很奇怪。胸口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她早就习惯了。
也早就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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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苏落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那是她的习惯。离人群最远,光线最好,最安静。
她坐下,开始吃饭。
一荤一素,一碗清汤。吃得慢,但很认真。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但刚好落进她耳里。
“苏落。”
她抬起头。
温晚站在几步外。
浅鹅黄的短上衣,白色半身裙,米色低跟玛丽珍鞋,耳垂上一颗珍珠泛着柔光。整个人像刚剥开的水蜜桃,清甜干净。
她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走过来。
苏落看着她走近。
眼底那层薄冰,化开一道极细的痕。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那道痕里是有光的。
温晚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下,像初中时那样,轻轻叫了一声:
“苏落。”
苏落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很轻。
“嗯。”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的餐盘之间,落在那道刚刚好的距离上。
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食堂人声鼎沸,温晚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米饭,像是有话要说又忍着。
苏落看她一眼,没问。
认识这么多年,她太懂温晚——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果然,过了一会儿温晚抬起头:“最近课多吗?”
语气平常得像每天都在见面。
“还好。”
温晚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没话找话。沉默就沉默着,各吃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人还在那儿,就够。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落的目光落在温晚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外的树叶上。
思绪却顺着那些沙沙声,飘回了很多年前。
初二那年放学,天色暗得早,云层压得很低。
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巷里,被三个高年级女生堵住了。
原因她大概猜得到——无非是那些事。成绩太好,出了书,话太少。落在有些人眼里,每一条都是原罪。
“你就是苏落?装什么清高……”
她站在墙边,听她们说那些话,表情没变。
不是不害怕。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盯着,被人议论,被人用那种“你凭什么”的眼神看着。她早就学会把害怕压到最底下,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那天有点不一样。
有人从巷口冲过来,挡在她前面。
温晚。
个子比那几个女生矮一截,脸都吓白了,手指攥着衣角抖得厉害。可她挡在那儿,仰着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往外蹦:
“我记住你们的样子了……再不走我去告诉老师……”
苏落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秒。
在此之前,没人挡在她前面过。
她也不需要。
可那一刻,看着温晚发抖的肩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她伸出手,按住温晚的胳膊,把人往身后带了带。
然后抬眼看向那几个女生。
“巷口有监控,”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确定要继续?”
那几个女生脸色变了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骂骂咧咧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温晚还站在她身后,呼吸很急,手心全是汗。
苏落转过身,看着她。
“你傻不傻。”
温晚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苏落没再说第二句。她伸出手,握住温晚的手腕。
那只手还在抖。
她没松开。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不一样。是细水长流的、谁也替代不了的那种。
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操场边坐着,一句话不说也能坐一下午。
温晚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思绪收回。
苏落抬眼,看向对面。
温晚正低头吃饭,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忽然开口:
“对了,我之后要去剧组。”
温晚抬起头:“张诚导演那个?”
“嗯。”
“去多久?”
“暑假。”
温晚点点头,没多问,也没说什么“你真厉害”之类的话。
只是笑了笑,说:“挺好的。”
苏落看着那个笑,眼底的淡漠又化开一点。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
食堂的人声依旧嘈杂。
可这个角落,很安静。
食堂空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傍晚拉得很长。
苏落面前的餐盘已经收了。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但对面坐着温晚,那层生人勿近的壳就薄了几分。
温晚托着腮,鹅黄色的袖子在灯光下显得软乎乎的。
“金融系怎么样?”苏落问。
“课多,高数难,经济学更难。”温晚掰着手指,语气像报菜名,“不过慢慢来呗。”
“能跟上就行。”
温晚忽然笑了,眼尾弯起来:“等我学好了,给你管账。你拍你的片子,钱的事我包了。”
苏落挑眉:“学金融就为了给我管账?”
“对啊。”
“出息。”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点朋友间的调侃。温晚听出来了,但还是鼓了鼓脸:“怎么没出息了!这叫精准对口服务!”
苏落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别人学金融搞投资,你学金融搞服务。”
“那当然。”温晚理直气壮,“你能往前冲,我把后方稳住,这叫战略级配合。”
苏落没说话。
但她眼里有点东西,比平时软。
温晚继续说:“你拍片子,我管钱。以后你红了,我就是你官方财务顾问。”
“想得挺远。”
“那是。”温晚笑,“我都规划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能帮上你,我才觉得自己有用。”
苏落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逗你的。”苏落说,“你愿意管,我省心。”
温晚立刻得意:“那可不,我专业的。”
两人都笑了。
是那种很多年老友之间才有的笑,不用说什么,就知道对方懂。
温晚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从初中我就觉得,你以后肯定要做创作。那时候你写东西,我就天天给你带早餐,提醒你休息。”她顿了顿,“现在还能在一块儿,挺好。”
“嗯。”
苏落应得很轻。
但那是真的。
这么多年,温晚是唯一一个让她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沉默也可以很舒服的人。
“对了,”温晚又想起正事,“你去剧组别太拼。别熬夜,别吃凉的,有空跟我说一声。”
“知道。”
“光知道不行,得做到。”
苏落看她一眼:“好。”
温晚这才满意。
食堂的灯又暗了一点。
温晚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宿舍。”
“我回家。”
“哦对。”温晚自然地挽住她胳膊,“那就送到校门口,一样散步。”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温晚挽着她,走得很自在。
“编导系难吗?”温晚问。
“还好。”
“以后想拍什么?”
“拍普通人。”
温晚眼睛亮了一下:“那肯定好看。我第一个去支持。”
她们走过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软软地靠在一起。
温晚说金融系的趣事,说室友打呼噜,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苏落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温晚知道她在听。
这就够了。
到校门口,温晚停下来:“到家早点睡,别看书。明天没课我来找你。”
“嗯。”
“那我走了。”温晚挥挥手,笑了一下,“晚安。”
“晚安。”
苏落站在原地,看她转身往回走。温晚走出几步又回头挥挥手,然后跑进夜色里。
晚风继续吹。
苏落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她想起温晚那句“战略级配合”。
唇角动了动。
确实是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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