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今天的戏在下午。
她是从一场软乎乎的梦里醒过来的。睁开眼时,嘴角还不自觉地扬着,笑意明晃晃挂在脸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阳光铺在地板上,暖得让人发懒。
她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梦里的碎片还没散——湖边的亭子,披肩的温度,苏落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她从床上滚到沙发上,又从沙发晃到落地窗边,来来回回,坐立不安。
脑子里都是那个人。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好友申请。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了。认识一个月了。她们一起淋过雨,一起挤过一把伞,一起走过那么多收工后的路。
可还是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窗口。
文初宁趴在窗台上,指尖轻轻划着锁屏界面。
有点好笑,又有点酸。
“搞了半天……还是没加上。”
她以前从来不是主动的人。安静,被动,习惯等别人靠近。
可今天——今天见面,一定要加。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香港来电,备注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的眉峰一下子蹙起。
刚刚还飘在晨雾里的心,瞬间被狠狠往下一扯。
那些心动、欢喜,在这串来电面前,突然变得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紧,沉默了好几秒,才滑开接听。
“喂。”
声音淡了下去,没了清晨时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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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片场。
苏落站在监视器旁,手机震动。
温晚。
“苏落~我们三个商量好啦,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剧组看你!”
电话那头热闹得很,林知夏凑过来喊“苏苏我们给你带了好多零食”,沈亦辰也温声补了句“刚好大家都有空”。
苏落弯了下唇:“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温晚笑,“就是怕耽误你工作。”
“我去跟导演请假。”
挂了电话,她走向张导。
“导演,明天我有点私事,想请一天假。”
张导摆手:“准了。”
苏落走回角落,目光轻轻望向酒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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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是被那通电话彻底拖回现实的。
对方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看见她的肩膀一点点绷紧,原本清亮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想起苏落,想起她的好,想起她明明灭灭的态度——或许这样也挺好吧。
心跳失控的瞬间,被这通来自故土的电话,一点点按回心底。
她挂掉电话时,指节都有些发白。
房间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温暖,可空气里却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沉郁。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五个月了。
来内地五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可原来有些事,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躲掉的。
电话里的那些话还在耳边转,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天晚上——雨很大,伞很小。苏落把伞往她那边偏,她说“挤挤暖和”,苏落没说话,可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那句“要想清楚要怎么配得上你的认真”。
那句话,让她心跳了一整晚。
可现在,那些画面越甜,心口就越闷。
一想到两个人连微信都没有,一想到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原来有些心动,再甜,也敌不过身后早已铺好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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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薇薇过来接她。
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
文初宁坐在床边,换好了衣服,妆也画了,可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
平时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此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薇薇不敢多问,只轻声说:“Lynn,车在楼下了。”
文初宁点点头,站起来,跟她出门。
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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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依旧喧闹。
文初宁走进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和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一切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有多累。
苏落站在角落里,抬眼看见她。
眼底下意识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正要开口——
文初宁的目光扫过来。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微微颔首,浅笑。
然后移开,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台词本。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停留一秒。
全然不见平时的亲近。
苏落到了嘴边的招呼轻轻咽了回去。
眼底那点下意识的欢喜,也悄悄淡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看剧本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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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文初宁都在看剧本。
一遍一遍地看。
她看得很认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根本没进脑子。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那通电话。
一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她没看。一次都没有。
可她余光里知道,那个人一直站在老位置。
和她隔着一整个片场的距离。
不远。
可今天,就是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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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夜里十一点多才收工。
苏落收拾好东西走在最后。
从昨天分开到今天下午片场遇见——她们明明打了照面,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人下午看她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疏远,不是冷淡。
是累。
一种很深的、从里到外的累。
苏落没问。可她知道,那个人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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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楼,电梯门打开。
苏落走出电梯,脚步顿了顿。
目光投向文初宁房间的方向。
隔了几间房,门关得紧紧的。
昨晚就是在这条走廊,她们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文初宁站在她房间门口,回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说“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然后各自进门。
今天那个“明天见”,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苏落在门口站了两秒。
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收回目光,刷卡开门。
简单洗漱后,她躺在床上。
脑子里一边过着明天的安排——温晚、林知夏、沈亦辰从海城过来,她约好了一早去接。
可就算想着老友的行程,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几间房之外的那个方向。
今天下午那个眼神。
淡淡的,远远的,累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很淡的月光透进来。
明天自己不在片场。
那个人,会不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然后发现,角落里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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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安静。
一层楼,两间房。
一个被现实扰得闷闷不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个藏着细碎惦记浅浅入眠。
隔了几间房的距离。
不远。
可今晚,谁也迈不过去。
第二天一早,片场照常开工。
文初宁七点半到的。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比往常快了一点。
出了酒店,天刚亮透。晨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片场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事——那通电话,那些话,还有那个人。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
梦里还是那个人。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她不想承认那是眼泪。
走到片场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
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
空的。
文初宁愣了一下。
这么早,当然空的。苏落平时也是八点多才到。
她收回目光,往里走。
休息区还没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台词本翻开。
可那几个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
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一眼。
不是。
又有人进来,她又抬头看一眼。
还不是。
八点。
八点一刻。
八点半。
片场渐渐热闹起来。场务搬着器材进进出出,灯光师在调试设备,演员们陆续到场,对讲机里滋滋响。
那个角落,还是空的。
文初宁低头看台词本。
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翻了三页,一个字没记住。
九点。
导演来了。
文初宁抬头,往导演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
继续看台词本。
九点半。
场记板响了。
第一场戏开拍。
文初宁坐在休息区,看着镜头里的人走位,说台词,重来,再说台词。
她看得很认真。
可余光,一直往门口飘。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那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文初宁把台词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告诉自己,人家可能有事,可能晚点来,可能今天休息。
正常。
很正常。
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看。
然后看见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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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午饭时间。
片场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往休息区走,拿盒饭,找地方坐下,边吃边聊。
文初宁也拿了盒饭,坐在老位置。
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没胃口。
她把盖子又合上了。
目光在片场里转了一圈。
那个角落,还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往导演那边走。
张导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旁边副导演在说着什么。
文初宁走过去,站了两秒。
张导抬头看她:“有事?”
文初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想问苏落今天怎么没来?
可她是演员,苏落是编剧。她凭什么问?
她顿了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导演,下午那场戏,我想再对一下走位。”
张导点头:“行,两点之前你找副导演。”
“好。”
文初宁站在原地,没动。
张导又抬头看她:“还有事?”
文初宁摇头:“没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张导已经低头继续看回放了。
文初宁站了两秒。
然后走回去。
“导演。”
张导又抬头。
文初宁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苏编剧今天没来吗?”
张导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她请假了。朋友过来,陪朋友去了。”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点点头:“哦,好,谢谢导演。”
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走回休息区,坐下。
重新打开盒饭。
吃了一口。
没味道。
她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味道。
文初宁把筷子放下。
看着那盒饭,忽然就不想吃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空角落。
人家有朋友,有生活,有请假去见的人。
人家只是来打暑假工,暑假过完了就该走了。
她在这儿想什么呢?
以为一起淋过雨,一起挤过伞,一起走过路,就有什么不一样?
可人家请假的时候,根本不会告诉她。
文初宁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噎。
她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吃。
吃完,把盒子收好,扔垃圾桶里。
走回休息区,坐下,拿起台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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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戏,文初宁状态一般。
有一条拍了四遍才过。
张导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了?”
文初宁摇头:“没事,再来一条就行。”
张导没再问。
拍完那条,她走到休息区坐下。
目光又往那个角落飘。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剧本。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角落。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文初宁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片场,路灯已经亮了。
她一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回走。
没有苏落走旁边。
没有肩膀轻轻贴过来。
路还是那条路。
可今天走得特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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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酒店,上电梯。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8,9,10。
门开了。
她走出去。
走到1003门口,停下来。
转头看了一眼1008的方向。
门关着。
里面有没有人?
那个人回来了吗?
还是和朋友在一起?
她站了几秒。
然后开门进去。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什么样的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她从哪儿来的朋友?
文初宁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了。
认识一个月了。
她以为自己离那个人很近。
可今天才发现——
那个人请假了,她最后一个知道。
那个人有朋友来,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算什么?
片场里每天给她送冰棍的人?
收工路上一起走的人?
下雨天挤一把伞的人?
可出了片场,她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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