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天来,池焰拉着易逢,脚步轻快、左顾右盼,从街头到巷尾,游遍了这个小镇二十三条街道,花了十几枚银币买遍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认识了三四十个镇民,兴致勃勃地听了六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她在热情的奶奶那儿买了一个栗子糕,品了半个觉得太腻,硬要喂给易逢吃。
易逢皱着眉捏着帕子从她手中接过,还不待吃完,池焰就兴冲冲地又看到什么新奇的草编小人,指着易逢让摊主给编一个。
摊主看着易逢的身量气度,啧啧称奇,手指翻飞,一个衣袂飘飘、如松如竹的小人便栩栩如生地立了起来。
池焰一只手拉着易逢,另一只手捏着竹编小人的衣角,照着易逢仔细端详,来回比对,不由得哈哈大笑。
见易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池焰这才讪讪一笑,将小人收入乾坤袋中,就要把易逢拉走。不料,这次却没拉动,这次看到,易逢正取钱付着费呢。
及到日头沉入西边的山峦,天际漫开了瑰丽的红霞,此时二人可谓是满载而归。
只见易逢一手无奈地被池焰拽着,另一只则拎着三个袋子,诱人的香气从其中传出来。手腕上系着好几个发圈,脸上似乎涂抹了什么古怪的妆容,灿金点在眼尾,称得那双金瞳愈发灼目。发梢间居然还突兀地佩了一朵牡丹状的发簪,和池焰那朵百合发簪成双成对,在两人身上,显得分外扎眼。
魔尊大人玩了半天,似乎终于尽兴了,谈起正事来:
“鬼界啊……”池焰伸了个懒腰,“听说好多年了,一直想去转转,可惜到现在还没机会。你一个仙界正派人士倒是驾轻就熟嘛,”她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易逢,“说说看,到底怎么进?”
易逢阔步向前,目不斜视:“鬼门只在人阳寿已至之时洞开,因此——”
她停住脚步。
池焰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眼前赫然是一间小而古朴的医馆,门楣上悬着半旧的“仁心堂”木匾,笔力遒劲。
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哀哭和争吵,从堂内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池焰脚步一顿,理了理自己的仪表,易逢也将那一堆小物什收入了储物袋。
两人踏入堂内,循着争吵声的来处,悄悄走到了一扇半开的隔间门外。
“治不好?!张大夫!你可是全县最好的大夫啊!我们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才找到你这儿!你就告诉我一句治不好?!”
只见隔间内,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揪着一位老大夫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我的阿醒……我的阿醒他……再治不好,他就真的要离我们而去了……!!”
“唉!”老大夫侧过目光,“并非老夫不想治,实在是……令郎得的并非寻常疾病,是魂魄似乎经由一种特殊的火焰灼烧,受损严重啊……”
“李哥……李哥你冷静点!”一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妇人死命拉着丈夫的胳膊,哭抽着叫喊,“你不要为难大夫了……或许是醒儿命里有此劫……”
她使出浑身解数将丈夫的胳膊从大夫的襟口拔了下来,身子脱力,向后软倒在竹板凳上,瘫在墙壁上,喃喃道:
“他总说要去挣军功,当上军官,光耀门楣……”
“天天念叨着降妖除魔,护卫天道……”
“那天也是,说着什么,为仙界捐躯,死得其所……就跑去参加那劳什子魔尊围剿了……”
那中年男子的双臂无力地垂落。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痉挛的右手,喃喃道:
“是啊……那可是魔尊……我当时怎么能同意……”
女子突然站起,擦干眼泪:“既然如此,就跟醒儿做最后的道别吧。”她决绝地掀开布帘,走近了病床,坐下紧握住儿子的手。
透过掀开的布帘缝隙,池焰看到了里间木板床上的人影。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不妨说,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脸色灰败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瘦得脱了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电光火石间,池焰恍然想起,**时前排的一个士兵的面容与眼前的男子不谋而合。然而,当时的他面色充满惊惧,而此刻的他双眼紧闭,额心蹙起,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魇。
池焰早已面白如纸。三日前,她以菩提火**身亡,本以为从此不欠下任何罪业,不料火焰却波及到了围剿她的前排士兵。
她知道,与寻常火焰不同,菩提火为净化之火,所及之处,人心中的贪嗔痴三毒会被净化。然而,若是这三毒已然侵入灵魂,轻则如眼前这名士兵,长睡不醒;重则如她一般,魂飞魄散。
对功名利禄的贪欲、对非我族类的憎恨、以及被仙界伟业叙事塑造的痴妄……净化掉这三毒,也随之抹消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池焰唇齿颤栗,冷汗涔涔,双目失焦,如同风中枯叶。如果她当时更谨慎一些,更决绝一些……这样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紧了。
一阵令人心安的力道流经筋脉,让她愣怔了一下,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她看向易逢,却见到那一双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直望向她。
“我有办法。”她轻声道。
池焰的瞳孔猛然焕发出光彩,她微微侧头,轻声确认:“当真?”
易逢颔首。
池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走入隔间内。
“二位,我们是云游至此的道士,有法唤醒令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请让我们一试!”
李父原本双手颓然插入发间,闻此,缓缓转头望向她们。他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听闻此言,死死瞪向池焰:
“道士?道士有个屁用!我儿子在仙军里,多的是法力高强的得道高人!……不行,都说不行!你们两个区区女流,还敢称自己是道士,能救回我儿?!滚!给我滚出去!别打扰我儿……别打扰阿醒最后……”
他声音哽咽破碎,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泪水混着汗水从满面的沟壑间流下。
池焰眉峰竖起,脸颊因愤怒和羞愧瞬间涨红。她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硬生生将那股戾气压了下去。
她踏上前,站在李父面前,再次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你让我们试一试,万一……”
“滚——!!”李父的怒吼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他猛地站起,怒视着池焰。
就在这时——
易逢动了。
她不言不语,对身前暴怒的男子也未加以一个眼神。
她只是牵着池焰的手,步履沉稳,径直向里间走去。
“都说了叫你们滚远点!”男子怒吼着,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抓向易逢的肩膀,要将她推开——
易逢没有躲闪。她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轻描淡写地搭在了男子抓来的手腕上,指尖微微发力,一引,一带——
李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力传来。他前冲的势头被轻而易举地带偏,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推着,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这才堪堪站稳。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已经走到里间门口的易逢和池焰,一时竟不敢再多加言语。
易逢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萦绕着药味和死亡的内室。等李母呐呐地退到帘外,她再反手将布帘重新掩上。
小小的内室里,万籁俱寂,只有床上那年轻士兵微弱的浅浅呼吸声。
灵力通过相触的筋脉传给池焰,池焰猝然看见,不过在他头顶上方寸处,一个不断扭曲、闪烁的灰黑色漩涡虚影,正在缓缓旋转——
鬼门,即将降临!
易逢的指尖萦绕起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寒气,她指尖轻轻点在士兵的额心,随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在李醒的魂魄中,那灼灼燃烧的菩提余火被冰霜控制,挣扎着想要将冰霜也一并吞没;
但易逢的寒气更为精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将那沸腾的星点火苗冻结、镇压!
士兵的睫毛轻颤、眉心舒展,呼吸平稳,胸膛的起伏也规律起来,仿佛从梦魇中恢复过来。
“我用冰制住了剩余的菩提火,保全了他剩下的魂魄。不到半柱香,他就能苏醒,与伤前无太大差异。”易逢道,“你不必担心。”
池焰大力地呼了一口气,“谢谢你,真的谢谢——啊!鬼门——”
只见那灰黑色的旋涡不断缩小、黯淡!
池焰突然心生一计。她放开了易逢的胳膊,张开双臂,倒数——
三、二、一——
果然,就在她的实体消散,魂体出现的一刹那,鬼门旋即调转方向,向她猛扑而来!
就在她要被鬼门吞噬的一刹那,她紧握上了易逢伸来的手。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吸力瞬间包裹全身!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拉长:蓝色的太阳光线,半人高的烛芯,流着眼泪大笑着的棉被……一切都如同万花镜般旋转、破碎!
下一秒,天旋地转!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河岸淤泥。举目远眺,妖艳如血的曼珠沙华铺天盖地地生长着,望不尽边际。
她们身侧,一条浩浩荡荡却死寂无声的黑色河流正向地平线的尽头,蜿蜒地流淌开去。
鬼界,到了。
小剧场:【今日快讯·壹:觅县趣闻】
头版:魔头伏诛,仙界的胜利!!!!!!
前方快讯:普天同庆,肆虐多年的魔尊池焰已于寂灭原伏诛!据悉,仙界未费一兵一卒,便逼得池魔头**身亡,大快人心!
此等盛世佳节,务必同喜同庆!山阳路陶源居今日全场八折,明月楼酒水半价,更有掌握隐秘内情的江湖百晓生先生坐镇(后略百余字)
二版:觅县街头惊现绝色双姝!!
昨日,有不下十位热心读者向本刊爆料,称在县城主街目睹一对气质非凡的女子同行。一人红衣飒爽,热情如火;一人白裳清冷,凌霜傲雪。二人关系亲密,引多方猜测。知情人士王婆婆表示:“那两位姑娘,通身的气派,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只在画里的仙女儿身上见过!”据悉,红衣女子法力非凡,白衣女子财力非凡。昨日偷懒没上街的陈某接受我们的调查时,难掩热泪。
三版:李家独子重病得愈,疑似神秘高人出手
本县知名医馆“仁心堂”近日传出好消息,此前报道过的昏迷不醒的李家独子已奇迹般苏醒。据其父透露,确有两位云游高人出手相助,但拒绝透露详情。本报在此祝愿李公子早日康复,同时呼吁广大市民,若遇此二位高人,请速与本刊联系,线索费从优!
小编结语:魔尊没了,美人来了,病人醒了。咱们觅县近日真是好事连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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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3.【叩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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