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绝境

边境荒原的风,终年裹挟着凛冽黄沙,日子枯燥荒芜,却步步踩着生死的边缘。

乱世浮沉,人命轻如草芥,从来撑不起朝夕安稳。

起初,战火只是远方模糊的轰鸣,遥遥作响。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寻常的边境摩擦,转瞬便会平息。

没有人知道,不过短短几日,边境局势彻底崩盘。

炮火日复一□□近耳畔,轰鸣昼夜不息,伏击与突袭随处上演。苍茫荒原彻底沦为修罗战场,我们驻守的营地,再也不是安稳的后方,终日被漫天硝烟笼罩,危机四伏,无处可逃。

源源不断的伤员被紧急送回营地,医用帐篷日夜通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角落。伤者的哀嚎彻夜不绝,我们日夜连轴抢救,在无尽的黑夜里,与死神反复拉锯。

周边据点接连遭轰炸沦陷,通行道路尽数断裂,外界物资彻底断绝,粮草、药品、水源愈发紧缺。孤立无援的营地,终究成了战火合围之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危险步步紧逼,伤亡与牺牲接踵而至。

有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原,有人接到紧急军令仓促撤离。昔日并肩同行的队友,一个个奔赴战场、四散别离。热闹完整的营地,一日日空旷凋零,曾经并肩的队伍,终究在战火中四分五裂。

局势最焦灼凶险的那个深夜,李默找到我,眼底凝着沉肃的冷光。

李默接到了上级的指令,要前往前线支援,此次前行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晚风卷着黄沙,吹得人满心寒凉。我望着他眼底坚定的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嘱托:“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轻声应下,嗓音沉稳温柔:“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破晓之前,天色沉黑如墨,李默带着救援队伍整装出发。长长的车队碾过荒芜沙地,缓缓驶入漫天风沙与沉沉暗夜,最终彻底消融在视野尽头。

自他离去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通讯也彻底中断了。

他前路历经多少枪林弹雨,遭遇了多少生死险境,是生是死,我一无所知。

李默走后,营地最后一丝安稳彻底碎裂。

炮火愈发密集猛烈,爆炸声近在咫尺,震颤着整片大地。残破的帐篷在轰鸣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倾覆。物资彻底见底,药品枯竭、水源告急、粮草匮乏,绝境层层叠加。

日复一日,我伫立在炼狱般的营地,亲眼目睹着硝烟吞噬的一切,见证生命在战火里转瞬凋零。无数个无眠长夜,我裹挟着恐惧与极致的疲惫,咬牙硬撑着。

幸运的是,有陈姐与许佳伟相伴,成为我荒芜岁月里,仅存的一点暖意与支撑。

可乱世从无喘息之机,命运从来不给我们半分怜悯。

不久之后,前线平民村落遭遇猛烈轰炸,无数百姓被困废墟,伤亡惨重,急需医疗队伍赶赴现场救援。危急关头,许佳伟主动请缨,跟随外勤队伍奔赴前线。

出发前,他看向我,语气温和:“遥遥,注意安全。”

我点头应声,眼底藏着隐隐不安:“嗯嗯,你也是。”

我从没想过,这寻常的一句道别,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队伍出发未久,前线骤然爆发密集炮击,连片的炮火轰然落下,瞬间吞噬整片区域。所有通讯信号瞬间中断,前路彻底隔绝,再无半点消息传回。

心底骤然被巨大的恐慌攥紧,慌乱与不安席卷全身。

不久,司机拉姆狼狈的跑回营地,声音急促嘶哑:“陈医生,沈医生,快!前路被炸断了,我们的人伤亡惨重……”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不顾一切冲进刚经历炮火肆虐的开阔战地。

满目疮痍,狼藉遍地。翻倒的车辆四分五裂,沙土与碎石漫天纷飞,满地皆是负伤哀嚎的伤者,惨烈至极。

混乱喧嚣之中,我一眼锁定了不远处的许佳伟。

他安然无恙,正蹲在废墟之中,沉着冷静地救治受伤的队员。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骤然落地,我狂喜又急切地朝着他大喊:“许佳伟!”

听见我的声音,他立刻回头望向我这边,朝着我轻轻挥手。

那一眼,那一个挥手,是安抚,是示意我安心,是绝境里最安稳的慰藉。

可命运的残忍,从来猝不及防。

下一秒,高空炮弹破空而至,无人来得及反应,无人来得及躲闪。

刺目的火光骤然炸裂,震耳欲聋的轰鸣倾覆天地,滚烫的气浪席卷全场。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狠狠掀飞,我重重砸在滚烫的沙地上。

碎石与锋利弹片尽数砸落在身,刺骨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我躺在临时搭建的医用帐篷里,浑身僵硬无力,周身骨骼仿佛尽数碎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陈姐守在我的床边,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

喉咙干涩刺痛,我撑着残存的力气,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颤抖着询问:“许佳伟呢?”

陈姐静静看着我,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可我瞬间洞悉了所有结局。

紧绷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积攒已久的泪水汹涌滚落,再也无法克制。

连日的孤守绝境、直面生死的惶恐、日夜不休的透支、炮火纷飞的煎熬、亲眼目睹挚友葬身炮火的绝望……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坍塌,尽数决堤。

我彻底撑不住了,精神彻底濒临崩溃。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外人只看见我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身体也逐渐恢复,没有人知道,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只有我知道我不不对劲。

自那场爆炸之后,顽疾缠身。

我经常无端剧烈头痛,疼到近乎失控,耳畔终日回荡着炮火轰鸣、人声哀嚎,挥之不去。

夜夜深陷梦魇,但凡一点风吹草动、细碎声响,便会瞬间心悸窒息、浑身战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那场惨烈的爆炸画面——黄沙漫天,火光炸裂,硝烟弥漫,还有再也回不来的许佳伟。

反复的画面日夜折磨着我。

回国前,心理评估报告最终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结果与我心里的预料的差不多。我知道,这场战火留给我的,是余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夜深人静之时,我找到陈姐,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病症与精神状态。

我知道,任务结束后,李默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找我。

我再三叮嘱她,切勿将我的近况、我的创伤、我所经历的一切告知他。陈姐看着我满目狼狈,最终郑重应下。

几天后,我带着满身未愈的伤疤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那片炼狱般的边境荒原,那些硝烟战火、生离死别,尽数被抛在身后。

而彼时深陷交战腹地、断联执行任务的李默,对此一无所知。

这世间最无奈的别离,从不是争吵与告别。

是他深陷烽烟,一无所知。

是我满身伤痕,独自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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