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凤印书院的青瓦,将昨夜厮杀留下的阴翳一点点驱散。一行人自西侧废园折返,步履沉稳,只是每个人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废园一战逼退窃天者,救下最后一处封印碎片,又得苏家先祖、凤氏守魂留下失传传承与祭坛线索,看似收获颇多,可众人皆知,这不过是风暴间隙的短暂喘息。
回到主院居所,云曦瑶立刻取来疗伤灵药,为谢珩重新处理后背伤口。旧伤本就未愈,昨夜硬抗邪气、透支镇神之力,又遭傀儡魂体正面冲击,伤口彻底崩裂,暗红血迹浸透数层布料,触目惊心。灵力流转间,能清晰感受到他经脉紊乱不堪,神魂也留着多处暗损,识海深处那缕上古残魂虽暂时沉寂,却依旧如附骨之疽,潜藏在血脉肌理之间。
“你太过逞强。” 云曦瑶指尖轻捻药粉,动作轻柔,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忧色,“明知对方实力强横,仍孤身涉险,若是方才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谢珩靠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周身气息虚浮。他微微侧首,看向院落里追着光斑跑动的念安,孩童清脆的笑声冲淡了几分室内沉郁。“碎片是封印根基,万万丢不得。何况对方受上古契约束缚,本体无法全力强攻,这是我们仅有的优势。”
“可契约束缚并非永久。” 苏慕尘立在一旁,指尖还在梳理识海中苏家先祖留下的镇脉全谱,神色凝重,“先祖留下的传承浩瀚庞杂,将苏家净界符文、谢家墟契链法、凤家控脉心法融为一体,三族秘术本是同源共生,千万年被人为拆分割裂,如今重新合流,才能发挥镇封之力。”
他抬手凝出一道青光,符文流转间,同时兼具净墟守御、镇脉固灵两种特性,与往日单一的术法截然不同。“按照传承记载,三族之力相融,可修补各地受损的封印节点,压制地底躁动的混沌气息。但有一点很棘手 —— 全谱末尾反复提及上古祭坛,却自始至终没有标注具体方位。”
这是昨夜古魂消散前留下的最后悬念。
窃天者布局万年,目标不止是四枚封印碎片,那座神秘祭坛,更是重启秩序、或是彻底颠覆天地的关键。对方必然也在疯狂搜寻祭坛所在,谁先找到,谁便能握住终局的主动权。
念安玩累了,蹦跳着跑回屋内,自然而然依偎在谢珩身侧。她小脑袋靠在他肩头,眉心青白微光轻轻跳动,似是感应到几人谈论的内容,小声开口:“我好像…… 梦见过一座很高的台子。”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什么样的台子?” 云曦瑶轻声追问。
“很高很大,立在云里面,四周有好多锁链,连着地下。” 念安努力回忆着梦境里的画面,小手比划着形状,“台子上刻着好多花纹,有凤,有黑纹,还有亮亮的光。梦里有声音说,那是用来‘归位’的地方。”
归位二字一出,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结合窃天者万年布局、图谋混沌载体的行径不难推断,这座祭坛便是对方最终的目的地。他要在祭坛之上,借天地大势、四枚封印碎片之力,彻底唤醒念安体内的混沌本源,完成所谓的 “归位”,一举打破万古封印。
“立于云海之间,锁链连通地底……” 谢珩沉吟思索,翻阅脑中残存的凤家、谢家古籍残篇,“凤印书院周边群山连绵,却无直入云巅的巨型古坛。北疆雪原、苏家旧地、万墟边缘,古籍中也从未有相关记载。难道祭坛并非在人间地界?”
“亦或是被上古结界彻底隐匿,寻常探查根本无法窥见。” 苏慕尘补充道,“三族传承断裂太久,相关记载尽数被人为抹去,哪怕手握完整镇脉谱,也寻不到半分实地线索。”
线索至此,再度陷入僵局。
正当几人沉思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云舒兰带着两名暗卫快步走入,面上带着几分急切:“方才巡查宗祠,发现殿内始祖古画又有异动。这一次不再是泣血,画中人眼底的冷光尽数收敛,画卷边缘缓缓浮现出大片模糊纹路,和后山、废园地底的阵痕隐隐呼应。”
众人即刻起身,一同赶往宗祠大殿。
殿内庄严肃穆,香火袅袅。悬挂正中的始祖古画一改往日泣血之态,泛黄的绢帛边缘,细密的古纹层层蔓延,纹路走势迂回交错,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山水地形图。山峦、沟壑、云海、深谷,一一浮现,线条古朴,正是上古时期的天地地貌。
“是地图。” 云曦瑶目光一凝,指尖凝出一缕凤力,轻轻拂过画卷。金红光芒游走间,地形图愈发清晰,“画中人不再刻意遮掩,主动显露出上古地界脉络,想来是先祖残识也察觉到大劫将至,暗中为我们指路。”
画卷中央,一片被云海笼罩的孤峰格外醒目,峰巅处绘着一方四方高台,高台四周锁链垂落,直入地底。图案模样,与念安描述的梦境景象分毫不差。
“这便是上古祭坛!” 苏慕尘双目微亮,顺着纹路辨认方位,“按照古图走势推算,此地不在中原,不在北疆,而是在三族地界交界的绝云岭深处。那片区域自古被浓雾笼罩,地脉紊乱,千百年来无人踏足,故而典籍鲜有记载。”
绝云岭。
终于有了明确方位。
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谢珩目光落在地图角落一处暗记上,眉头缓缓蹙起。那是一枚极小的黑白交织印记,与窃天者周身流转的二气纹路完全一致。
“对方早就知道祭坛所在。” 他语气沉冷,“古图之上留有他的气息痕迹,想必他也早已锁定绝云岭,恐怕此刻已经派人前往驻守。”
对方布局万年,对上古遗迹了如指掌。先祖残识此刻显图指路,虽是善意,却也等于将祭坛方位公之于众,等于直接拉开了争夺祭坛的序幕。
“绝云岭地势凶险,浓雾迷阵遍布,地脉乱流伤人,再加上对方提前布防,此行必定危机四伏。” 云舒兰沉声分析,“书院如今虽暂时安稳,可各处封印节点皆有隐患,若是主力尽数离去,凤祠与四枚碎片便会失去守护,极易被人声东击西。”
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
不去绝云岭,对方占据祭坛,待到秋尽冬初,便可顺理成章完成最终仪式,解封混沌;领兵前往,书院根基空虚,辛苦守住的封印碎片、核心凤祠都会沦为对方的囊中之物。
谢珩缓步走到古画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图中的云海孤峰。经脉里的隐痛还在持续,识海之中,沉寂的上古残魂似是察觉到众人意图,开始发出细碎的蛊惑之音。
「祭坛是终局之地,你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碎片也好,凤祠也罢,终究挡不住大势。何必做无谓挣扎。」
低语层层渗入心神,试图扰乱他的判断。谢珩心神坚如磐石,以古魂赠予的镇神之力牢牢封锁识海,将杂音隔绝在外。
“分兵两路。” 片刻后,他做出决断,语气笃定,“苏慕尘,你带着半数暗卫,持苏家镇脉全谱前往绝云岭。你通晓三族秘术,擅长破阵御邪,先行一步潜入岭中,探查布防,暗中破坏对方布置的仪式阵眼,拖延时间。”
苏慕尘正色领命:“我即刻动身。”
“云舒兰,你留守书院,统领剩余人手,死守凤祠与废园密道。四枚封印碎片是根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哪怕遭遇强攻,也务必撑到我们归来。”
“放心,有我在,书院寸土不失。” 云舒兰拱手应下。
安排妥当外围防务,殿内便只剩下一家三口。谢珩转头看向云曦瑶与念安,眼底锋芒褪去,只剩温柔与郑重:“我带着你们二人同往绝云岭。念安身具混沌与凤脉本源,是唯一能撼动祭坛仪式的人,你精通凤家古法,可调和本源、稳固心神。我们三人,直面最终的局。”
云曦瑶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头:“我与你一同前往。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们一家三口,都不会分开。”
念安似是听懂了气氛里的凝重,伸出小手紧紧拉住二人的手,小小的手掌温热有力:“爹爹娘亲去哪,安儿就去哪。我会好好护住那些链子和台子。”
孩童纯粹的话语,让殿内紧绷的气氛柔和了几分。
分工既定,众人立刻行动。苏慕尘回去整顿人手、准备行装,趁着天色尚早,率先启程奔赴绝云岭。云舒兰调动暗卫,在凤祠、密道、山门各处增设多重禁制,整座书院再度化作铜墙铁壁。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
待到暮色降临,天地染上一层昏黄,谢珩、云曦瑶牵着念安,踏出凤印书院山门。三人一身轻便装束,收敛全部气息,沿着古图标注的路线,朝着千里之外的绝云岭行去。
一路西行,天地间的气息愈发荒芜。
沿途灵气愈发稀薄,草木渐渐枯萎,远处天际偶尔掠过诸天灵光与万墟邪气碰撞的残影,天地大乱的格局依旧没有平息。各方势力纠缠缠斗,无人留意这一行三人,正朝着万古棋局的终局之地稳步前行。
行至夜半,月色隐入云层,天地一片漆黑。
前方天际,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白浓雾,雾气翻涌不休,隔绝视线,连灵力探查都无法穿透。雾气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沉闷声响,还有若有若无的古老吟唱,肃穆、苍凉,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绝云岭,已然近在眼前。
“雾气之中布有多重迷阵,还有地脉乱流。” 谢珩停下脚步,将念安护在二人中间,周身纯白微光缓缓铺开,“对方果然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我们踏入。”
浓雾深处,一道淡漠的笑声悠悠传出,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倒是来得很快。我等你们,已经很久了。”
不是隔空意念传音,而是实实在在的声响。这一次,窃天者不再刻意隐匿踪迹,坦然守在祭坛之外,静候对手上门。
迷雾遮天,阵网覆地,强敌在前,祭坛在望。
四枚碎片隐患未除,血脉残魂潜伏体内,上古祭坛藏着终局秘密,秋尽冬初的灭世大劫步步逼近。
横跨万年的棋局,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程。
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茫茫白雾。
身后是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身前是万古以来最大的黑暗。
无路可退,亦无需再退。
踏雾前行,直面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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