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路过旧窗

昨夜那场暴雨像是把整座旧城都洗了一遍。陈见微出门时,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挂着水,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晃出碎碎的亮斑。空气里有潮湿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平时清新许多。

周兰因今天没有早会,难得坐在餐桌前陪她吃早餐。

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平板上的项目排期。陈见微坐在对面,慢慢咬着吐司,旁边放着昨晚重新整理过的校刊。

那本校刊被字典压了一夜,边角还是微微卷着。

周兰因看了一眼,问:“昨天淋湿的?”

陈见微点头:“嗯。”

“还能用吗?”

“能。”她把校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只是封面有一点皱。”

周兰因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她翻到卷首语,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愿所有未被说出口的声音,都能在纸页上停留片刻。”

周兰因念得很轻,念完抬头看她:“你写的?”

陈见微低头喝牛奶,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兰因笑了下:“这句不错。”

母亲夸人的时候一向不夸张,但越是这样,越显得那句“不错”有分量。

陈见微耳尖热了一点,说:“老师改过。”

“改过也是你的意思。”周兰因把校刊还给她,“你小时候写作文就这样,话不多,但句子很稳。你爸爸说你像旧书页里夹的一片叶子,看起来安静,其实纹路很清楚。”

陈见微忍不住笑:“爸爸真的这么说?”

“他说过。”周兰因喝了口咖啡,“不过我觉得你不像叶子。”

“那像什么?”

周兰因想了想,说:“像摄像机。”

陈见微愣住。

周兰因把平板锁屏,抬眼看她:“别人看热闹,你看细节。别人看结果,你看过程。你从小就是这样。”

陈见微低下头,没有接话。

周兰因也没有继续说。

餐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兰因才说:“今天还要去布展?”

“中午去。昨天东西没摆完。”

“校服外套干了吗?”

“干了。”

“雨后路滑,走路小心点。”

“嗯。”

陈见微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背起书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周兰因忽然叫住她。

“见微。”

陈见微回头。

母亲看着她,语气很自然:“有时候被人看见,不是一件坏事。”

陈见微指尖微微顿了顿。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校刊,也许是因为那句卷首语,也许母亲真的像她以为的那样,总能很轻易看出她藏起来的心事。

她低声说:“我知道。”

周兰因没有拆穿她,只说:“去吧。”

陈见微出了门。

电梯下降时,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校刊。

被人看见。

这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她心里。

她并不讨厌被看见。

只是害怕被看见之后,别人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好。

到学校时,教学楼前的地面还湿着。很多学生踩着积水往教室跑,鞋底溅起细小的水花。陈见微刚进班,就听见许棠在喊她。

“见微!你终于来了!”

许棠坐在座位上,手里举着一包牛轧糖,像挥旗一样朝她晃。

陈见微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怎么了?”

“没怎么。”许棠把糖塞给她,“安慰一下昨天差点被展板谋杀的受害者。”

陈见微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夸张。”

“怎么不夸张?昨天要不是沈砚南及时出手,你今天可能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在医务室听校医给你念叨‘年轻人走路要看路’。”

梁又青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展板压不到她,最多擦到肩。”

许棠转头:“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见了。”梁又青把最后一行辅助线画完,淡淡说,“沈砚南扶住得很及时。”

陈见微拿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许棠立刻敏锐地看过来:“哦——”

陈见微:“你哦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许棠眯着眼看她:“陈见微同学,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先否认?”

陈见微不说话了。

梁又青把卷子翻了一页,补刀:“她现在也在心虚。”

陈见微:“……”

许棠笑得差点趴到桌上:“你看,你同桌都认证了。”

陈见微耳根有点烫,拆开一颗牛轧糖,塞进许棠嘴里。

“吃糖。”

许棠被迫闭嘴,含糊地说:“恼羞成怒。”

上午的课过得很慢。

也可能是因为陈见微心里一直惦记着中午的校刊布展。

第二节课间,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许棠趴在窗边往外看,很快转头小声说:“沈砚南他们班路过。”

陈见微原本在抄英语单词,笔尖顿了一下。

许棠用胳膊碰她:“看不看?”

“不看。”

“真不看?”

“不看。”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不自觉抬了下眼。

走廊上人很多,蓝白校服交错成一片。她只看到几个男生从窗外经过,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肩背清瘦挺拔,侧脸在一晃而过的光里显得很淡。

沈砚南走在最后。

旁边的陆驰正在和他说话,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神情飞扬。沈砚南听着,偶尔应一声,神色仍然平静。

他们很快走过去。

像风经过窗外,连停顿都没有。

陈见微低下头,发现自己刚才抄错了一个单词。

她盯着那个错掉的字母看了两秒,默默拿橡皮擦掉。

许棠在旁边压着笑:“看见了吧?”

陈见微说:“没有。”

梁又青终于抬头:“你刚才擦掉的单词,原本应该写important,不是impornant。”

许棠再次笑倒。

陈见微把脸埋进英语书里,觉得自己以后不能和这两个人一起坐。

中午吃完饭,校刊社的人重新去了旧图书馆。

雨后的旧图书馆比昨天更安静。

楼前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叶片绿得很深。红砖墙上还带着潮湿的痕迹,墙角有几处苔痕,颜色比平日更鲜明。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一半明,一半暗。

昨天被打乱的展板重新靠在墙边。

程老师来得比他们早,正在和学生会的人确认位置。见陈见微过来,她把一摞文件递给她。

“见微,你把这几张征稿启事重新贴一下,昨天被雨泡得边角翘起来了。新校刊等会儿摆到右边长桌上。”

陈见微接过:“好。”

许棠抱着胶带站在旁边,叹气:“昨天白干一半。”

程老师笑:“社团活动就是这样,永远有意外。”

梁又青拿着剪刀,冷静评价:“至少展板没坏。”

许棠说:“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几个人分工继续布置。

陈见微负责右侧展板。她把昨天被雨打湿的征稿启事撕下来,重新贴上新的。白纸铺平后,黑色字体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楚。

“征稿主题:风路过旧窗。”

这是这期校刊的主题,也是她那篇卷首语的题目来源。

旧图书馆前慢慢有人停下来看。

几个高一新生站在展板前,指着校刊封面小声讨论。有人问:“校刊社是不是可以投稿啊?”

许棠立刻露出营业笑容:“当然可以,小说、散文、诗歌、随笔都收,只要不是数学作业,我们都欢迎。”

旁边男生笑:“数学作业为什么不行?”

梁又青面无表情:“因为我不想审。”

气氛热闹起来。

陈见微站在长桌后,把校刊一本本摆整齐。她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但她写过的东西安静地摆在那里,像是替她参与了人群。

她不用解释自己是谁,也不用主动开口。

只要有人翻开一页,就够了。

大约午休快结束时,学生会那边又搬来一块备用展板。

两个男生抬着展板从操场方向走过来,其中一个是陆驰。

陈见微先听见他的声音。

“这块放哪儿啊?程老师说放校刊社旁边?”

“应该是。”另一个男生说,“你别乱晃,昨天差点出事。”

陆驰笑:“昨天出事的又不是我。”

“你还好意思说,昨天让你搬支架,你人呢?”

“我被老高抓去体育馆了,冤枉啊。”

陈见微低头整理校刊,没有往那边看。

可很快,她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高,也不急。

“放这边。”

她指尖一顿。

沈砚南也来了。

他和陆驰一前一后抬着展板,停在旧图书馆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昨天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已经换过,干净平整。他弯腰把展板一侧放下,动作很稳。

陆驰抬头看了看:“这里?不会挡路?”

沈砚南看了一眼校刊社长桌和旁边的支架:“往左挪半米。”

“行。”

他们把展板放好。

程老师走过来道谢:“辛苦你们了。”

陆驰摆摆手:“不辛苦,老师,以后广播站那边少安排点跑腿活就行。”

程老师笑着说:“那你得去和广播站老师说。”

陆驰立刻投降:“算了,我不敢。”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沈砚南没有笑得明显,只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转身准备走,视线忽然扫过长桌上的校刊。

陈见微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他停住了。

陆驰已经走出两步,回头:“砚南?”

沈砚南伸手拿起桌上一册校刊。

那正好是陈见微刚刚摆上去的一本。

封面平整,没有被雨水泡过。淡米色的纸面上,绿色窗影安静展开。

他低头看了几秒,问:“这期新出的?”

这句话和昨天雨里那句很像。

昨天他帮她捡起校刊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只是昨天雨太大,她几乎没能好好回答。

今天没有雨声遮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下:“嗯。”

沈砚南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带打量,也没有太多情绪。可陈见微还是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和他面对面。

近到能看清他眼尾的弧度,也能看清他校服领口处一点细小的褶皱。

他问:“可以拿一本吗?”

陈见微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可以。”

许棠站在旁边,眼睛已经亮得不像话。

沈砚南拿起一本校刊,却没有立刻走。他翻开目录页,视线停了一下。

陈见微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离谱。

目录第三栏。

《风路过旧窗》——晚风。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

沈砚南翻了一页,像是随意浏览。陈见微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陆驰等得无聊,又走回来,探头看了一眼:“校刊?你还看这个?”

沈砚南说:“嗯。”

“你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

“昨天。”

陆驰被他噎住:“昨天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吗?”

沈砚南没理他。

他合上校刊,拿在手里,礼貌地对陈见微点了下头:“谢谢。”

陈见微低声说:“不客气。”

陆驰看看沈砚南,又看看陈见微,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哎,你是不是昨天那个差点被展板砸到的同学?”

陈见微:“……”

许棠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陆驰自来熟地说:“你没事吧?昨天雨太大,我没看清。”

“没事。”

“那就好。”陆驰松了口气,“不然我们学生会估计要背锅。”

沈砚南侧头看他一眼:“不是我们。”

陆驰:“怎么不是?我虽然没搬支架,但名义上我也是学生会文体部成员。”

沈砚南淡声道:“那你可以先反省为什么没搬支架。”

陆驰:“……”

许棠终于忍不住笑了。

陆驰看见她笑,立刻转移目标:“同学,你笑什么?”

许棠非常坦然:“笑你反应快。”

“你这是夸我?”

“你觉得是就是。”

陆驰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不像。”

校刊社这边的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只有陈见微始终没怎么说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沈砚南手里那本校刊上。

他拿走了一本。

会看吗?

会翻到那篇文章吗?

如果看到了,会觉得怎么样?

会不会觉得太矫情,太安静,太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写的东西?

午休铃声响起,围观的学生渐渐散去。

沈砚南和陆驰也该回教学楼。

走之前,沈砚南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长桌。

他问:“你们校刊社投稿,是实名吗?”

陈见微一怔。

许棠抢先回答:“可以实名,也可以用笔名。怎么,沈同学有兴趣投稿?”

陆驰立刻笑:“他投稿?投什么?《论物理竞赛如何让人头秃》?”

沈砚南没有理他,只看着陈见微。

不知道为什么,陈见微总觉得这个问题像是问她的。

她抿了抿唇,说:“大多数人会用笔名。”

沈砚南点了点头。

“挺好。”

他说完,拿着那本校刊转身离开。

陈见微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许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红了。”

陈见微立刻低头收胶带:“没有。”

“真的红了。”

“太阳晒的。”

“陈见微,你站在阴影里。”

“……”

梁又青把剪刀递给她,神色平静:“你可以说是展板反光。”

许棠笑疯。

陈见微拿过剪刀,低声说:“你们别说了。”

可她越这样,许棠越来劲。

“不过说真的,沈砚南刚才是不是拿走了你那本?”

陈见微轻声纠正:“是校刊。”

“但里面有你的文章啊。”

“也不只有我的。”

“可他刚才问笔名欸。”许棠说,“你说他会不会看到‘晚风’?”

陈见微拿起一摞剩下的校刊,假装整理:“看到了也不知道是谁。”

“那万一他觉得写得特别好,从此成为晚风老师的忠实读者呢?”

陈见微动作一停。

许棠只是随口开玩笑。

可那句话却像一粒很轻的火星,落在她心口。

忠实读者。

她从来没想过沈砚南会和自己的文字产生什么关系。

他是年级榜上的名字,是升旗台上的新生代表,是竞赛名单里被反复提到的人,是昨天暴雨里扶住展板的少年。

而她的文字只是校刊里不怎么起眼的一页。

他们本来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今天,他拿走了那本校刊。

那本印着“晚风”的校刊。

下午回到教室后,陈见微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英语老师讲阅读理解时,她看着试卷上的长句,却总是不自觉想起沈砚南低头翻校刊的样子。

他会现在看吗?

还是随手放进书包,然后忘掉?

也许他拿走那本校刊只是礼貌。

也许他根本不会翻开。

也许就算翻开,也只会看两眼。

她脑子里有很多“也许”,每一个都让人不安。

放学前,赵老师临时通知班里要交一份开学感想,明天早读前放到课代表那里。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抱怨。

许棠趴在桌上:“救命,开学第一天就写感想,我没有感想,我只有怨念。”

梁又青收拾书包:“你可以写《论怨念如何促进人成长》。”

许棠:“你真的很适合当心理医生。”

梁又青平静地说:“谢谢,我考虑一下。”

陈见微听着她们说话,心情慢慢平复了一点。

放学后,校刊社还要把剩下的物料搬回旧图书馆一楼资料室。许棠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班级名单,梁又青要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最后只剩陈见微一个人先过去。

她抱着一叠没发完的校刊,沿着教学楼往旧图书馆走。

傍晚的校园比中午安静许多。

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远处广播站在试音,断断续续放着一首老歌。雨后的天空泛着浅浅的橙,云层边缘像被火烧过。

陈见微从篮球场旁边经过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很多人围在第一排第三个球场。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下一秒看见了沈砚南。

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白色短袖,站在三分线外。陆驰把球传给他,他抬手接住,动作干净利落,随后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很高的弧线。

进了。

球场旁边有人欢呼。

陆驰跑过去和他击掌,笑得很张扬。沈砚南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

陈见微抱着校刊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那样的沈砚南和中午翻校刊的沈砚南不太一样。

球场上的他更鲜活,也更遥远。

有女生站在不远处看他们打球,小声讨论着什么。陈见微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沈砚南真的好难追啊,听说高一有人给他送情书,他直接让陆驰还回去了。”

另一个女生说:“这不正常吗?他那种人估计眼里只有竞赛和学习。”

“也不一定吧,越是这种越让人好奇。”

声音渐渐远了。

陈见微收回视线,继续往旧图书馆走。

她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是因为那些女生说他难追。

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追他。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沈砚南身边其实有很多人。有人和他一起打球,有人和他一起竞赛,有人能站在他旁边开玩笑,也有人能大大方方谈论喜欢他这件事。

而她连一句“昨天谢谢你”都说得很轻。

轻到可能连他都没听见。

旧图书馆一楼的资料室门半掩着。

陈见微推门进去,把校刊放到桌上。资料室里堆着往年校刊、旧海报、社团档案和一些没人认领的书。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

她把校刊整理进纸箱,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书架上放着一本旧版《四季草木》。

书脊有些褪色,但保存得很好。

陈见微伸手拿下来。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本书。旧图书馆里这本总被人借走,她上学期想借两次都没借到。

她翻开书后面的借阅卡。

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沈砚南。

日期是上个月。

陈见微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他会借这样的书。

在她的想象里,沈砚南的书桌上应该摆满物理竞赛题、数学讲义、英文原版教材,而不是这样一本写草木、四季和日常的散文集。

她低头看着借阅卡上的字。

沈砚南的字迹和他人一样,清瘦,干净,笔锋很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那三个字看那么久。

也许是因为,这三个字出现在她熟悉的一本书上,忽然让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变得有了一点可以靠近的影子。

原来他也会看这样的书。

原来他也会在旧图书馆借书。

原来他们曾经在没有见面的地方,碰过同一本书。

陈见微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走出资料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经过阅览室,忽然听见里面有翻书声。

门没有关严。

她本不该往里看,可脚步却慢了下来。

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有人坐在那里。

沈砚南。

他似乎刚打完球,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还有些微湿。他坐在靠窗的桌前,手边放着一本物理竞赛讲义,而讲义旁边,是中午从校刊社拿走的那本校刊。

陈见微呼吸轻了一下。

他正在看校刊。

不是随手翻。

是真的在看。

那本校刊摊开放在桌上,页面停在卷首语的位置。

《风路过旧窗》。

署名:晚风。

陈见微站在门外,心跳忽然乱得不像话。

她看见沈砚南低头读了很久。

窗外傍晚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他手指轻轻压着书页边缘,像怕风把那一页吹走。

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陈见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要做什么?

沈砚南低头,在校刊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看不清内容。

只看见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陈见微的心跳声像雨后屋檐还没落尽的水,一滴一滴,砸在耳边。

她忽然不敢再看。

转身离开时,脚步却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旧木柜。

很轻的一声响。

阅览室里的人抬起头。

“谁?”

陈见微僵住。

她本能地想走,可那样反而更像偷看。于是她停在门口,慢慢转身。

沈砚南看见她,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是你。”

这两个字让陈见微心里轻轻一动。

是你。

他记得她吗?

也许只是记得她是昨天差点被展板砸到的人。

陈见微抱紧书包带,低声说:“我来放校刊。”

沈砚南看了一眼桌上的校刊,点头:“嗯。”

短暂沉默。

陈见微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可她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那本校刊上,又很快移开。

沈砚南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问:“这篇文章,是你们校刊社的人写的?”

陈见微的心一下提起来。

“哪篇?”

其实她知道他问的是哪篇。

沈砚南把校刊轻轻转了一个方向,页面正对着她。

“《风路过旧窗》。”

陈见微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她很想说是我。

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悄悄咽回去。

她说:“应该是。”

沈砚南看着她:“你不知道?”

“校刊社有很多人投稿。”她低头,“我不一定都认识。”

这句话也不算撒谎。

只是她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沈砚南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篇文章,说:“写得很好。”

陈见微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半晌,她才说:“我会转告她。”

说完她又后悔。

她怎么转告?

转告给自己吗?

沈砚南却像没有觉得奇怪,只点了下头:“谢谢。”

陈见微站在门口,觉得空气变得有些薄。

她想离开,又舍不得离开。

最后还是沈砚南先开口。

“昨天的事,”他说,“你没受伤吧?”

陈见微抬头。

沈砚南看着她,神色平静,却不像随口一问。

她摇头:“没有。”

“那就好。”

“昨天……”她终于把那句迟来的话说出来,“谢谢你。”

这一次没有雨声。

没有混乱的人群。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阅览室里。

沈砚南听见了。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不用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展板本来就没固定好,不是你的问题。”

陈见微愣了愣。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小事”或者“不客气”。

可他说,不是你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不用谢”更让她记得住。

因为昨天夜里,她其实有一点后怕,也有一点自责。她总觉得如果自己反应快一点,如果没有抱着那摞校刊,如果没有站在那里,也许就不会那么狼狈。

但沈砚南说,不是你的问题。

陈见微低声说:“嗯。”

她再没有理由停留,于是说:“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离开。

走出旧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篮球场那边还有人没散,远远传来陆驰的声音,喊得很大。

陈见微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三句话。

写得很好。

不是你的问题。

不用谢。

这三句话其实都很普通。

可从沈砚南口中说出来,就好像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风真的有一点不一样。

回到家后,陈明远正在客厅里看新闻。周兰因还没回来,餐桌上留着阿姨做好的饭菜。

陈见微简单吃了点,回到房间写开学感想。

可她打开文档后,第一行怎么也写不下去。

她关掉电脑,拿出浅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昨晚那一页还停在“只是记录。不是别的。”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写得太欲盖弥彰。

不是别的。

那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

可能是感谢,可能是好奇,可能是一点点忽然出现的在意。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九月四日,晴。

雨停了。

今天他拿走了一本校刊。

我以为他不会看,或者只是随手翻一翻。可是傍晚在旧图书馆,我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读了《风路过旧窗》。

他问我,这篇文章是不是校刊社的人写的。

我没有告诉他是我。

他说,写得很好。

我说,我会转告她。

其实不用转告。

因为我已经听见了。

写到这里,陈见微停下来。

窗外有风。

雨后的空气还没有完全干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笔记本里的“晚风”和现实里的陈见微,好像第一次被某个人轻轻牵在了一起。

虽然沈砚南还不知道。

虽然他夸的是“晚风”,不是陈见微。

可那一刻,陈见微还是无法控制地觉得高兴。

她继续写: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文字真的有可能到达一个人那里。

哪怕那个人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

哪怕他只是偶然读到。

哪怕这件事明天就会被他忘记。

我也还是很高兴。

她写完,把笔放下。

过了很久,又拿起来,在最后补了一句:

沈砚南,希望你不要太快忘记“晚风”。

写完这句话,她心跳快了起来。

像做了一件很隐秘、很大胆的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划掉。

夜色渐深。

陈见微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旧图书馆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沈砚南还没有离开。

他面前摊着那本校刊。

物理竞赛讲义放在旁边,一页也没翻。

他的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

“风路过旧窗,也路过没有被命名的人。”

下面是另一句:

结尾如果停在倒数第二段,会更有余味。

陆驰从门口探头进来时,看见他还在写东西,吓了一跳。

“你还不走?老高找你呢。”

沈砚南把便签夹进校刊里,合上书。

陆驰走过来,随手想拿,被沈砚南按住。

“别动。”

陆驰挑眉:“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校刊。”

“校刊你还不让我碰?”

沈砚南把校刊放进书包,神色如常:“借的。”

陆驰觉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沈砚南背上书包,往外走。

“昨天。”

陆驰跟上去,嘀咕:“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砚南没有回答。

走出旧图书馆时,风从香樟树间穿过,带下一两片还沾着水的叶子。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旧图书馆门口的校刊展板。

展板上贴着新一期的征稿启事。

主题是——

风路过旧窗。

右下角的小字写着:

校刊社长期征稿,来稿可署笔名。

沈砚南站了几秒,收回视线。

他还不知道“晚风”是谁。

只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文字也许真的会有气息。

安静,清澈,像雨后傍晚从旧窗边路过的一阵风。

而陈见微也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躲在笔名后面的人。

可那天以后,沈砚南的书包里,多了一本校刊。

校刊里夹着一张便签。

那张便签,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被她无意间看见。

也会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误以为——

也许她和沈砚南之间,真的曾经隔着文字,短暂地靠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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