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潇在梁家住下的第二天，丫鬟给梁漪说少爷带回来一个人，长得可好看了，就是穿得破。 梁漪是梁淒的妹妹，亲妹妹。

梁淒的屋子在东边，梁漪站在门口往里看。

北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厚棉褂子，袖口磨出了白边，衣角有好几块补丁。

“哥。”梁漪走进来，在梁淒旁边坐下，眼睛却一直看着北潇“这是谁啊？”

“朋友。”

“朋友？”梁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她的目光从北潇的脸滑到北潇的衣服，从衣服滑到北潇的手。那几根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分明，反正就是很好看。梁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上，闷响“你叫什么？”

北潇的嘴唇动了一下“北潇。”

“北潇。”梁漪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北潇看了看梁淒，梁淒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翻着书，头也没抬。北潇把目光收回来“山上、对！他上山。我射了他一箭”

她眼睛弯着，看着北潇“你射了他一箭？然后他把你带回家了？”北潇没回答，梁漪歪着头，看他的眼神变了，她上身前倾，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你住哪？”

“住这儿。”

梁漪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目光从北潇脸上移到梁淒脸上，又从梁淒脸上移回北潇脸上。

梁淒低头看着书。

“哥，你让他住你屋？”

“不然呢”

梁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晃来晃去。北潇低着头。

“北潇，你晚上吃什么？我让厨房多做一份。”

“不用。”梁淒先开了口，替北潇回答了，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梁漪看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他。”北潇的嘴唇动了一下“……粥就行。”梁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一声短促的响，她把裙子往下拽了拽，拍了拍大腿侧面的布料“那我让厨房多煮点粥。”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

梁淒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北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梁淒。”

“你妹妹，叫什么？”

梁淒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梁漪。”

梁淒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北潇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在布料上磨出很细的沙沙声。梁淒盯着那根画圈的手指，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了。

第二日

梁漪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碗放在桌上的时候，碗底磕在木头上。银耳熬出了胶，碗沿上挂着一圈凝住的胶质，在光里半透明的，像一圈薄冰。北潇看了看梁淒 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书。北潇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梁漪眉眼弯弯

“……好、喝。”

“那我明天再给你送。”梁漪把碗收了。

木屐声嗒嗒嗒嗒的，从门口响到回廊拐角。

第三日

梁漪这次是一碟桂花糕，摆在白瓷碟子里，糕上撒了干桂花。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颜色发暗，香味淡淡的，北潇吃了一块。

梁漪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她的手指在下巴底下轻轻敲着。

“你以前吃过桂花糕吗？”

北潇摇了摇头。

“好吃吗？”

“……好、吃。”

梁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北潇看着她的笑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梁淒身上。

梁淒翻了一页书，纸声响了一下。

“哥，你这书翻来翻去，看了多少页了？”

梁淒把书合上了抬起眼“看完了。”

“你才看了一页。”她轻笑一声

梁淒把书放在桌上，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的后背顶着门框，两只手环抱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北潇低着头，把桂花糕的碎屑用手指拢到碟子边上。

“北潇。”

他抬起头。

“你多大了？”

“19”

梁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哥他21了。”

北潇看了梁淒一眼 梁淒背对着他北潇

梁漪站起来，把碟子收了，碟子叠在托盘上

“我明天再来。”

第四日

梁漪来的时候北潇不在屋里。门开着，梁淒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桌上放着一碗银耳羹，碗沿上还冒着热气，白气一缕一缕的，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梁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一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蓝色厚棉褂子。

“他呢？”梁漪走进来，把银耳羹放在桌上。

“出去了。”书页翻过去一页

“去哪了？”

“灶房”“熬药”

梁漪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上，笃、笃。

“哥。”梁漪叫了一声。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明天我想带他去镇上逛逛。他要是愿意，辰时在大门口等我。”

梁淒把书合上了

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书封

然后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漪。

“他是断袖哦~”语气带着丝挑衅，但又让梁漪说不出是哪。

梁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笑容凝住了。

盯着梁淒的脸。梁淒眼皮都没眨。梁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碗银耳羹上。

“银耳羹放这了。”她转过身走了。

梁漪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掌心的皮肤，纹路一条一条的，嵌进她的指腹。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想起北潇看梁淒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见过那种东西，在沈听澜看沈清辞的眼睛里但是他们的关系...

她又想起梁淒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是得意的弧度。

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而她永远没资格知道的事。

梁漪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

“不可能！”她看着地上那几片枯叶，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到“指不定是我哥骗我的。”

她转过身，往回走，木屐声在廊下响着。

叫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