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雾浓得化不开，冰冷江水卷着腥涩寒意，一遍遍地拍打着破旧渔船船身。

经过方才一场仓促混战，船上到处都是打斗痕迹，木板碎裂、血迹斑驳，刺鼻的毒品气味混杂着血腥味，在潮湿空气里久久不散。

敌对快艇狼狈逃窜，看似危机解除，可宁屿靠在冰冷船舷上，后背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松懈。

边境毒枭之间的黑吃黑从来不会如此草率。

对方来得精准、撤退干脆，摆明了不是单纯抢货，更像是一场刻意安排的试探。

试探这批货的分量，试探押船人的身手，更深一层，是试探他这个新来的阿屿，到底有没有问题。

刀疤捂着受伤的胳膊，喘着粗气走到他身边，脸色阴沉难看：“没想到虎帮居然敢半路截胡，还好你出手够狠，不然这批货没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被鬼哥埋进江里。”

宁屿垂着眼，指尖轻轻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渍，语气平淡冷淡：“江湖恩怨，跟我无关，我只负责把货送到。”

他刻意收敛警校所学的标准格斗习惯，出手杂乱、凶狠、野性，完全是底层亡命徒打架的路子，不留任何专业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混乱之间，他看清了对方腰间隐蔽的通讯频率，也记下了对方撤退的水路方向。

那不是边境零散小帮派，背后有人统筹路线，有人泄露时间，有人配合截杀。

这条运毒水路，早就不是单纯走私，而是一张横跨多年、牵扯多方势力的庞大毒网。

“船受损严重，不能继续顺江走了。”刀疤望着破损漏水的船底，咬牙道，“只能就近靠岸，联系鬼哥换车转运，走山路暗道。”

宁屿心中一凛。

走山路，意味着进入毒窝核心腹地，守卫更严、试探更多、身份暴露风险成倍暴涨。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交易，接触到老鬼背后真正掌权的大人物——坤爷。

他沉默点头，没有拒绝。

渔船缓缓驶向荒无人烟的隐秘乱石码头，四周荒草蔓延，古树遮天，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风声与江水声，死寂又压抑。

一行人押着沉重货箱上岸，坐上早已等候的黑色越野车，车厢密闭昏暗，车窗全部遮挡，全程不知道行驶方向，只能随着崎岖山路不断颠簸。

一路盘山而上，越往深山深处，戒备越是森严。

铁丝网、隐蔽哨塔、夜视监控、持枪巡逻的打手，层层把守，这里根本不是临时据点，而是一座封闭隔绝、与世隔绝的地下毒寨。

车子停下，众人走进木屋大院。

屋内烟雾缭绕，各色陌生人往来穿梭，有人清点货物，有人称量毒品，有人低声交易筹码，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老鬼坐在主位，神色阴沉，听完刀疤汇报江上遭遇，指尖重重敲击桌面。

“虎帮向来不敢单独动我的货。”

他抬眼，目光阴冷如蛇，直直落在宁屿身上，缓缓开口：“有人提前泄露了运货时间、路线，才会刚好被截。”

宁屿心口骤然一紧。

来了。

新一轮更深的试探。

“鬼哥怀疑我？”他抬眸迎上对方视线，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桀骜，“我刚入圈子，不知道路线，不认识仇家，没必要自断活路。”

“我没说一定是你。”老鬼笑了笑，笑意却毫无温度，“但边境藏内鬼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前一桩卧底大案，警方一窝端掉大半分支，不少人到现在都查不出是谁泄密。”

一句话，牵扯出尘封旧案。

三年前边境特大缉毒案，多名警员卧底牺牲，毒链断裂却主犯潜逃，案子悬而未破，成为整个边境缉毒队心头一根刺。

而宁屿主动潜伏，初衷就是查清这桩旧案，揪出幕后保护伞与终极毒枭坤爷。

“警方盯得越来越紧，货越来越难走。”老鬼声音压低，带着狠戾，“往后你跟着我，接触核心交易，一旦查出内鬼，不管是谁，一律弄死。”

宁屿微微颔首，面上顺从安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江上黑吃黑不是意外，旧案泄密不是偶然，内鬼一直藏在毒窝内部，甚至有可能渗透到警方之中。

明暗双线互相牵制，正邪博弈步步惊心。

他在黑暗里步步卧底，每多靠近一步真相，就多一分丧命危险。

而山外市区，缉毒支队指挥中心灯火彻夜通明。

宫银屿对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地图，指尖一点点比对渔船轨迹、山路走向、旧案卷宗。

陆舟站在一旁，神情凝重：“宫队，虎帮突然截货太反常，明显有人通风报信，边境警局内部，大概率存在勾结毒贩的保护伞。”

法医苏砚辞冷静补充：“结合三年前旧案物证，当年牺牲卧底死亡方式异常，不是当场枪杀，而是被长期折磨后灭口，手法和老鬼惯用酷刑一模一样。”

宫银屿眼底寒意刺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宁屿现在身处何等绝境。

表面获得信任，实则日夜被监视、被试探、被怀疑。

毒枭残忍无度，内鬼虎视眈眈，旧案层层迷雾，一旦身份稍有破绽，等待宁屿的，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加密联络频率减半，减少信号发出，绝不连累宁屿。”

宫银屿沉声下令，语气沉重无比：“全员隐蔽布控，紧盯深山毒寨动向，不贸然出击，不打草惊蛇。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时抓捕，是连根拔起整个跨境毒网，告慰三年前牺牲的所有战友。”

夜色越来越深。

深山毒寨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宁屿站在昏暗木屋之中，孤身深陷豺狼巢穴。

他不知道，这场精心布置的局中局，早已注定他终将身份败露，受尽酷刑。

也不知道，不久之后，战友将会牺牲，家属肝肠寸断，那句滚烫誓言，会成为所有人一生的信仰。

深渊无路可退，正邪不死不休。

缉毒这场仗，一旦踏上，便是以命相搏，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