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梧桐碎叶,轻轻擦过家属院的水泥路面,落得满地细碎轻响。
海城的夜色永远这般温吞,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邻里窗内漏出的灯火,星星点点,熨帖着寻常人间的安稳。
陆寻替苏砚拢好被风吹乱的画稿,指尖轻轻抚平褶皱,方才压低的话音尽数散在晚风里。两对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没有刻意追问方才的沉郁,也没有刻意堆砌安慰,成年人的默契,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包容。
苏砚察觉到周遭安静得过分,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宁屿。
少年人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睫毛轻轻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侧脸在暖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方才那句戳心的剖白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他肩头绷得很直,是极力克制过后的僵硬,细微的破绽,只有近身的人才能一眼看穿。
“天色晚了,风凉。”苏砚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弛感,“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连日奔波,别熬坏了身子。”
宁屿抬眼,浅浅弯了弯唇角,应声轻柔:“好。”
没有多余的话,却悄然接住了这份温柔的解围。
陆寻目光扫过宁屿眼底藏不住的阴霾,又落回宫银屿沉静的眉眼上,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
网上零散的线索、骤然变急的幕后节奏、暗处之人破釜沉舟的姿态,还有宁屿扎根心底二十年的身世疑云,所有蛰伏多年的暗流,已经彻底冲破了表层的平静,再也压不回去了。
“我们先上楼了。”陆寻微微颔首,伸手揽住苏砚的肩,带着他转身走向单元楼。
两人的身影挨得很近,步履从容温柔,画稿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晚风掠过衣角,皆是岁月静好的松弛。细碎的呢喃随风飘来,是无关权谋、无关过往的日常琐碎,简简单单的温情,成了这片紧绷夜色里唯一的缓冲。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门后,院中的喧嚣彻底散尽。
只剩他和宫银屿,立在满树梧桐影里。
晚风微凉,穿过巷弄,拂在宁屿微凉的指尖上。
宫银屿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坚定,不紧不慢地包裹着他微凉发颤的指尖,像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替他隔绝了身后所有未知的阴冷与晦暗。
一路缓步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明明灭灭,暖光层层铺展,温柔得恰到好处。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室暖意扑面而来。
居家的灯光柔和不刺眼,桌上还摆着傍晚收拾好的果盘,清水洗过的果肉鲜亮干净,是宫银屿提前备好的细碎温柔。
进门换鞋,宁屿习惯性想去玄关放包,指尖刚松开背包带,手腕就被轻轻攥住。
宫银屿的动作很轻,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没有半分逼迫。
他将人轻轻的拥入怀中,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郑重。
“心里难受,不用憋着,因为你还有我。”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温和又踏实,戳破了宁屿层层伪装的平静淡然。
一路的强装镇定,在这一句充满包容的话语里,骤然有了松动的缝隙。
宁屿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倔强地清亮。
他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只是心底那被无数零碎的疑惑填满,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使他闷到喘不过气。
“宫哥,我控制不住去想。”
他语速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脆弱,像独自站在浓雾里多年的人,终于敢袒露心底的惶恐。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只是运气不好,是被普通家庭遗弃的小孩。就算童年空白,就算偶尔被噩梦纠缠,也只是寻常的遗憾而已。”
“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宁屿摇着头,指尖抵着宫银屿的掌心,微微发颤,语气却无比笃定:“我的空白,是被人刻意抹掉的。我的噩梦,是真实发生过的画面。二十年前的雨夜、荒山、被压住的旧事,全部都对应得上。”
“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抹掉我的过去?我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问句,轻得近乎无声。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崩溃失控的哭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困惑与酸涩,克制得让人心疼。
二十年安稳岁月构筑的纯白底色,在今夜彻底出现裂痕,再也复原如初。
宫银屿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缱绻。
他没有用苍白的空话安慰,也没有刻意回避所有尖锐的问题,只是稳稳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在他的后背轻拍着,给予他最踏实的支撑。
“我不知道最终的真相是什么。”
他坦诚得坦荡,不欺瞒不敷衍。
“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查到底。所有被掩盖、被篡改、被抹去的一切,我都会一点点挖出来,摆在你面前。”
“不用你一个人猜,一个人熬,一个人困在过往的迷雾里。”
宁屿埋在他肩头,轻轻吸了口气,将眼底的湿意硬生生压回去。
他知道的,知道宫银屿从不说空话。
只要是他许诺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这人极致的温柔兜底之下,渐渐趋于平缓,只剩下浅浅的余澜。
他轻轻抬手,环住宫银屿的腰,安静地靠着,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屋内灯火温柔,呼吸相闻,暖意缠缠绕绕,随着温度的升高,房内也越发暧昧不清。
这一刻的温柔是真的。
**
与此同时,城郊废弃仓库。
刺骨的夜风无休止地灌进破败的窗棂,铁皮墙面持续发出哐哐的震颤声响,荒冷的寒意浸透每一寸空气,与海城家属院的温暖烟火,隔着遥遥两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屏幕蓝光惨白,死死映在周阙沉寂的脸上。
画面里清晰记录着网上的舆论方向。
他依旧静静坐着,身形松弛,彻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偏执、疯戾与纠缠。
长达二十年的拉锯与蛰伏,耗尽了他所有的戾气与耐心,也堵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属下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轻声汇报最新的进度:“周先生,已清空所有长线铺垫线索,屏蔽了以往细碎的干扰信息。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不再层层试探,已经锁定二十年前西郊荒山案的核心碎片线索,随时可以匿名定点投放在各个平台上面。”
“另外,警方溯源依旧受阻,对方的防护系统还在运转,但已经出现松动痕迹,撑不了太久。”
仓库里死寂沉沉,只有风声呼啸,裹挟着彻骨的凉。
周阙久久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屏幕里那些洗白舆论,眼底空空荡荡,没有嫉妒,没有怨怼,没有不甘。
没有丝毫想要破坏的念头。
他熬了二十年,从前步步紧逼、层层折磨,是为了摧毁宁屿的人生,是为了看所有人深陷泥潭。
而现在的他只是被逼到绝境,却只能用最偏执的方式,来报复回去,他明明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的。
如今长线棋局彻底作废,他再也不需要做那个暗处纠缠的操盘者。
余下的所有举动,只为了报复回去给楚临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穷途末路过后的死寂与决绝,平静得近乎冷漠。
“投放第一条头条。”
“对准二十年前雨夜荒山的原视频,不用遮掩,原样的放出去。”
属下微微一怔:“直接放出原视频?会不会节奏太快,引起警方过度警觉,提前拦截?”
周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拦不住。”
他太清楚了,清楚那个小警察和楚临渊想要知道的东西。
“他们找了这么久的真相,我并不是没有。”
“我只是在等时机,等最合适的时候。但现在我没时间等了。”
他抬眼,目光凶狠又决绝,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拉扯。
“不用温水煮青蛙,直接爆料出去。”
如果转移了警方的注意力,便是赢了,他会毫不犹豫的逃离这里,如果输了,他将不再有任何机会。
属下不再多言,躬身应声:“明白。”
夜风更烈,席卷过空旷冰冷的仓库。
当年悬案的真相也将大白。
**
暖室之内,岁月安然。
宁屿靠在宫银屿怀里,温度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眼底的阴霾淡了些许,多了几清醒的笃定。
“宫哥。”
“谢谢你。”
宫银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度滚烫,稳稳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
“没关系。”
“无论什么我都陪你接着。”
屋内灯火缱绻,温柔岁岁如常,是乱世暗流里唯一的栖息地。
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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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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