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刺儿头

最终俞斐还是进了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以不尊重老师为由,被英语老师亲自送过去,连带着傅闻屿。

原因是俞斐说完那句话后,傅闻屿慢悠悠坐直,挑事儿似的来了句:“我们撕着玩的。”

这话非常巧妙的在“我”后面加了个“们”,把整个事件由一个人转变成两个人。

用俞斐的理解就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可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要整她,完全可以不用说话,五班看上去再怎么散,也不至于胳膊肘往外拐向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就比如刚才。

事实上傅闻屿自打入校以来就是老师眼中的好苗子,心头宝。除了上学期突然发疯打了季晋禹之外,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虽然休学了,但校里的老师们还是觉得责任应该在季晋禹。

所以接下来傅闻屿主动承认错误的态度让老孟受宠若惊,久违地端起老师架子,苦口婆心教育了一遍又一遍,傅闻屿则用一副从未有过的乖乖学生样子点点头,非常顺从地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又向老孟提出了个将功补过的提议。

俞斐不知道提议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心烦得要命,在傅闻屿说完提议两个字后就推门走了,回班后在惊异的目光中用不到半节课的时间做完英语卷子,又熬过三节课,然后收拾东西回家。

此期间傅闻屿一直没有回来。

刚一出校门就看见冯叔站在车边冲她招手,她把包从肩头摘下来拎在手上走过去,冯叔问她今天过的怎么样,她关上车门说还行。

算不上好,也没有多坏。

冯叔是来港城那天去机场接她的司机,能说的劲儿半分不减,俞斐把手垫在脑侧和车窗间听他说话。

车开到一半,冯叔絮叨的讲完了一个事,俞斐盯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想说什么,突然铃声响起,从外兜里摸出手机抵在耳边。

一边冲冯叔说“我接个电话”,一边按下接听键。

接通后静了几秒,似乎听到电话那头不长不短的一声叹息,才说出一句:“祖宗,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今天重新装上电话卡的时候她就知道得来这么一通电话,那时俞斐就设想过他很多种问法,偏偏这句话没出现在脑海里,她嘴唇动了动,片刻后说:“昨天刚把卡安上。”

顿了顿,“微信也一直没用。”

准备好的说辞没能说出,俞斐把手拿下来,眼睛往窗外望,天彻底沉下来,路灯在此刻全都亮起,透过车窗,映到她脸上。

她好像总是这样,让亲近的人担心,被不相干的人讨厌。

那边显然是不满意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答案,继续问:“没什么想说的?”

“我在港城,聆川高中。”她回,“昨天开的学。”

拉动抽屉的声音传来,知道陈继在拿烟,俞斐叹口气,又补了句:“挺好的。”

动静不停,直到听到打火机的声,过了一两秒,再听一声冷笑,然后说:“有什么难言之隐和我们说啊,逃避有用吗?”

这时候车已经到门口,俞斐开门下车,没往里走,靠在门边的石柱上,匿在周遭清冷又辉煌的霓虹里,看着冯叔把车开进院子,慢慢说:“没逃避,在向前看。”

已经在往前看了,在努力地向前赶了。

陈继又一记冷笑,话里夹杂着对她无故失联这么多天的无力和怨怼:“没逃避你自己偷跑到港城,没逃避你对这件事没有解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要不是老师说你转学,我和秦砚琢都他妈以为你死了!”

他从没对俞斐说过重话,现在看来是真的快要气炸了。

“陈继。”俞斐叫他。

“你闭嘴。”陈继打断她,“别把自己想的有多厉害,自己一个人把沈晟打了再全身而退就觉得骄傲了是吧。”

“你确实是有本事,惯会让人为你担心。我是这样,秦砚琢是这样,你的逃避和躲藏只能让在意你的人受伤,你还不明白吗俞斐?”

明白,怎么能不明白。

正因为清楚利害,所以她逃了。

是放逐自己,也还他们一个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她不反驳,只说一句:“陈继,过好你们的吧。”

别管我了。

-

傅闻屿回来的第一晚,照例来说有一场接风宴。

范司胤乐衷于做这事,局是他组的,他这人办事排场必须得足,前前后后叫了不少人,人挺杂,除了春原女高的没来之外,周边几个高中的都来了不少人,里面有的范司胤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有几个傅闻屿在秦市的朋友最近几天来港城参加学校集训,听到消息也偷溜过来了。

其中离傅闻屿最近的叫许洵,原本在聆川上学,后来因为家族企业重心转移到秦市,也跟着转学到了铭盛。

许洵之前和傅闻屿关系不错,秦市找人那事他出力最大,傅闻屿又回来的突然,心里自然出现了个猜想。

“闻屿找了俩月那姑娘找到了?”他问。

傅闻屿没说话,只笑了笑。

但他这一笑秦市的几个就明白了,毕竟当初他在秦市找人那会儿是出了名的疯。

许洵拿杯子碰了下傅闻屿的,“进展怎么样?”

“还没谱。”

不出许洵所料,傅闻屿的没谱百分之八十是真的还没谱。俞斐不会因为追她的人是谁而改变主意,铭盛的高岭之花果然名不虚传。

但有些不知内情的人开始起哄,说闻屿勾勾手就能有大把女生过来,追人还能没谱?也有人说不会是聆川新来的转校生吧。

立刻有人搭茬:“我去,我知道那女生,长得贼正,闻屿是不是也是因为她才回聆川的啊!”

“还真有可能,是不是啊!”

范司胤直接给那人灌了杯喝的:“喝你的吧,起什么哄。”

许洵捏着杯子憋笑瞥了眼傅闻屿,当初这人可是差点就转到铭盛上学了的。

虽说傅闻屿铁树开花着实难得,但许洵还是提了一嘴,他压低声音凑傅闻屿耳边:

“之前在秦市我就想说了,你眼光够毒,俞斐是出了名的难泡,确实漂亮,但人不怎么样。兄弟我劝你一句,这样的妞泡不到,泡到了也留不住,别白费那力气。”

傅闻屿颇有些意外地侧头看许洵,看得许洵浑身发毛,他知道傅闻屿惦记俞斐的时间不短,断不可能人到跟前了还刹住车不追的,今天这番话他也是压了很久才说出来。

“我之前以为你就想玩玩,但你要是来真格的,我就真得劝你。追不上就算了,好女孩儿多的是。”

许洵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俞斐在秦市的名声不是一般的烂,她私底下玩得太开了,没人不知……”

“你觉得我怎么样?”傅闻屿把杯子搁桌上,懒懒往后靠,指尖一圈一圈地摩挲杯沿,打断许洵说话。

“啊?”许洵被问愣了两秒,下意识回答,“挺好的啊,不光帅,重义气还……你问这干嘛?”

傅闻屿轻笑一声:“所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但是在别人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我把季晋禹打得休了学。”

“那都他们胡说,那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洵以前就和季晋禹不大对付,这会儿更是听他名字就恶心,条件反射的直接一拍桌子,扬了两个声调,“就是季晋禹这狗东西没安好心!”

桌上一瞬间静下来,好好地怎么提起季晋禹了。

范司胤正跟边上一人谈天说地唠得火热,被许洵这一下刺了耳膜,上去就是一脚,“靠,你吓我一跳,提他干嘛!”

许洵躲得快,没被踹到,就听傅闻屿淡声道:“话都是人说出来的,我没好到哪去,俞斐也不见得有多坏。”

“闻屿,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洵上头快,火下去的也快,傅闻屿一句话兜头泼下来的瞬间,许洵就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铃声这时候救场般地狂响,许洵裤腿猛震,他低下头摸出手机,才终于算是从傅闻屿的视线下得以喘息。

是老师突击检查,发现一帮学生都不在,给谁打电话都不接,恰巧他手快摁了接通,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带着人赶紧回去。

许洵在他一众兄弟的怨声载道中拍了拍傅闻屿肩膀,说先走了,末了语重心长道:“别栽了。”

范司胤受不了他那股装深沉的劲儿,把他推到门外:“滚吧你,下次去秦市吃惨你。”

“小爷候着。”许洵笑着应声,推开门走了。

许洵他们刚走,突然有人接着刚才的话茬问:“闻屿犯那么大事儿还能回学校啊?”

本来这话也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语气怪,很平的一句话被他扭了八个弯。

摆明了是来找事。

他这么一问,气氛莫名紧张了不少。

傅闻屿垂着头回消息,没理,又或者说是根本就没打算理,饭桌上没人敢说话。

傅闻屿犯的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这场架打得不明不白,背后的缘由却没人敢问。

从前俩人关系有多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样关系的人都能给打成那个样子,更何况他们这些和傅闻屿交集甚少的。

和说话那人一起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寸头男生道:“谁不知道是季晋禹先惹的闻屿啊,你瞎说什么。”

范司胤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本想听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这会儿等不得那口菜咽下肚子,筷子往桌子上“啪”的一拍:“学校你家开的啊,回不回你说了算啊?别在这一唱一和的。”

寸头男生被范司胤一噎:“老韩脑子搭错神经了,瞎说的,闻屿别往心里去。”

又冲范司胤赔笑:“今儿这顿饭我请了,消消气。”

消息回完,傅闻屿抬起头,那几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说话的这个他认得,季晋禹表哥。

剩下几个人脸生,没见过。

范司胤这时候把菜咽下去,灌了杯白水,指着寸头男生:“用他妈你请啊季杭,想想你们借着季晋禹承了闻屿多少情,哪次出事不是他替你们解决的,没十次也有八次了吧,下回带人来的时候长长脑子,别带一堆疯狗来乱叫!”

季杭拦着被范司胤说成疯狗的人,站起来说了句抱歉,赶忙给人扯出去。

傅闻屿自始至终都没一个字,这场以他为中心的饭局,他倒成了局外人。

门重新合上,范司胤倒了杯推到他面前,“季杭这人心思不纯,十有**是来给季晋禹出气的,自己不敢呛,让别人唱了出黑白脸,等找时间收拾他一顿。”

傅闻屿拿起杯子,唇边印上杯沿。

“不用。”他说。

季杭有怨气是情理之中。

而他和季晋禹的事这辈子也没法理清。

夜色薄凉如水,此夜无人入眠。

隔日,阴雨绵绵。

云层密而阴郁,笼了半边天。

听唐茜茜说,港城少雨,只要雨点开始落下便必定是场暴雨,不下痛快不罢休。

俞斐突然有点后悔,没拿早上冯叔递过来的伞。

中午放学后唐茜茜被她朋友叫走,俞斐站在班门口,雨点噼啪从天际往下砸,她从三楼往下看着。

楼下人头攒动,男男女女,林林总总上百人,有人笑,有人抱怨,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未知又复杂的世界。

她置身这阴凉雨幕中,一股悲凉从后背无端窜出,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出现某些画面,呼吸急促而粗重,她朝围杆处迈步,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吃饭吗?”

俞斐整个人随着这句话瞬间清明,吸口气,蹙起眉抬头,绕过傅闻屿往前走几步,攀上围杆,“不吃。”

“你得去。”

回头,不耐地撩起眼皮,“你有病?”

这人一上午没来,非要中午到她眼前添一下堵?

傅闻屿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他今天倒是没穿校服了,一身运动装,刚运动完的样子,带着些少年人的炙热气息,单手插兜,耸肩,“老师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俞斐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个提议,反应过来:“这就是你提的建议?我要是不呢?”

“好说。”他说,“就再去办公室,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如果把去老师办公室和写一份五千字检讨摆在面前,俞斐是那种能连眼都不眨一下的选择写检讨的人。

在这个丁点儿事都能吹上天的时代,谁要是上学时候没因为逃课或犯错误去几次办公室,那回想起来整个学生生涯都会有那么点不圆满。

而俞斐恰恰是喜欢“圆满”的那一类。

要真论起来原因,就简单仨字:嫌麻烦。

比起麻烦,她更懒得处理麻烦,骨子里多少存着点矫情的处世原则,虽然自己生活过的稀碎无比,但总觉得不应该浪费在一些无意义的事上。

俞斐盯着眼前这个大麻烦,双手抱臂,腰抵上围栏:“我让你道歉了?”

在俞斐的观念里,傅闻屿撕了她的书,她固然不爽,但她也把他书从楼上扔了下去。他俩现在应该属于持平,不存在道歉这一说。

“没有。但是,”傅闻屿单手开伞,黑色的伞在两人中间撑开,接着胳膊微展,将伞稳稳罩在她头顶上方,“我确实想和你吃饭。”

雨丝划过脸颊的触感消失,雨水的潮气溅进这一方窄小的空间,俞斐漠然与他对视。

“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把我?”

“别人顺从惯了,突然来了个刺儿头觉得新奇是吧。”边说身体边往前探,手臂伸长打歪他的伞,雨点重新回落到脸上,“但我不吃这一套。”

她说的直接,傅闻屿没别的反应,也不意外。

“随你怎么想。”他顺着她动作把伞调转方向,收伞,伞尖朝地,同她淋同一片雨,目光灼灼地看她,“我赌你吃我这套。”

“凭什么?”

“凭我有伞。”他说的缓慢且胸有成竹,隔着绸缎似的雨丝送进俞斐耳朵里,“也凭你不想和我再去一遍办公室。”

俞斐看着傅闻屿蹙眉。

太奇怪了。

从昨天到现在相处下来的反应来看,傅闻屿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多出了个便宜亲戚,因此也不可能会了解她。

可他却像是一眼就看透她底细一样,知道她最烦什么,便把这道答案已经明确的选择题摆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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