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束光从竹帘穿过,一点点攀爬上铺着薄褥子的床榻。
奉清川盘坐在薄薰身前,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膝弯,他额上挂着细密的薄汗,周身被一圈淡绿色的藤枝环绕,藤枝上开出的白花,跟随他的呼吸节律微微摇摆。
薄薰双手虚合,点点萤光汇聚成数条丝线,分别从奉清川七窍之处流入。
他的伤原本不重,但回到云梦静养后,病情却被一种特殊的毒拖住了,既好不了,也较人不易瞧出其中的厉害。
经过一日一夜的精心疏导和修补,薄薰总算是帮奉清川体内的残留药物驱除干净,不过他还需静养一周才能彻底恢复过来。
萤光慢慢散去,薄薰长吐一口气:“小子,以后这岛上人送来的药可别再吃了。”
奉清川身形微颤,眼睫慢慢抬起:“……好,多谢薄薰姑娘。”
薄薰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搭上奉清川的肩膀:“不行,你这样还不能让人瞧出来。”说着,就用灵力凝出一颗药丸喂给他,“这个东西能让你的身体看上去更虚弱,但它只是表象,不会影响后续恢复,更不会有副作用。”
奉清川神情微怔,抬头看向薄薰,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紧紧贴在眉尾,给清俊的五官添了一丝病弱之美。
“干嘛这样看我?”薄薰被看得有些不满。
奉清川眸色动了动,声音很轻:“薄薰姑娘心思聪慧,医术高明,清川打心底敬佩。”
被夸了一句,薄薰忍不住得意:“哼,这还用你说!”
奉清川笑了笑没再说话,垂下去的眼中,浮现出难以言状的忧绪。
见他又在暗自伤怀,薄薰气哼哼地揪了揪他的脸:“喂,清川小子,我好不容易治好你的伤,你又开始糟蹋自己的身体,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薄薰这下的力道虽轻,但还是在奉清川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对于薄薰突然的动作,奉清川有些懵,他摸了摸脸,无奈地看着薄薰:“好,我不会辜负薄薰姑娘的辛苦付出。”
“哼,这还差不多!”薄薰拍拍手跳下榻,刚穿好鞋,突然感应到什么,神色顿然从傲慢转为狂喜。
“哈哈哈哈,主人来了,太好了!”薄薰蹦跳着前去开门,看到沐浴在晨光中的池鸢,一下扑到她怀里,“主人,您终于来了,您快看,奉清川已经被我治好了!”
薄薰挽着池鸢的胳膊将她引进屋,看到池鸢来,奉清川微笑着颔首:“池姑娘。”
吃下灵药的奉清川脸色有些苍白,薄薰解释缘故后池鸢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一下将他治好了?”
“啊?不能这样吗?”薄薰无辜地眨了眨眼,贴到池鸢耳边小声道:“主人,他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您不知道,那个什么庄主给他下了一味特殊的毒,他体内已经攒了一些,我耗费一夜时间才帮他清除干净,再拖久了,他日后就会变成个不能习武的病秧子。”
池鸢猜测张玲不会让奉清川的伤轻易好转,但没想到她的心会这么狠。
“是什么毒?”
“唔,是一种成分很复杂的毒,里面主要是南疆和西域特有的毒草,一般的江湖游医都看不出这是毒不是药。”
池鸢暗忖道,南疆西域不是中原门派最忌惮的地方吗?云梦山庄的庄主怎会用这种毒?
看到两人在一旁咬耳朵,奉清川目含疑惑,从池鸢那句怎么一下将自己治好时,他就有些不解其意。
“池姑娘,我的伤……是有什么问题吗?”
池鸢转身道:“张玲给你下毒的事你知道吗?”
薄薰微微惊讶,这件事她原本还想瞒着奉清川,没想到池鸢一上来就直接道破了。
奉清川神色一定,半响没有言语,三息过后,他拽过被褥盖在身上,被褥之下的手紧扣着衣袖,指节之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池姑娘,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毒吗?”奉清川的声音轻得有些颤抖。
薄薰看了池鸢一眼,解释道:“我不知这毒叫什么,但我知道这毒的成分大多来自南疆外域。”
奉清川唇角微动,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开,他倚着床栏,堵在心口的那股气疼得他手指不住发抖。
“南疆外域……”奉清川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到听不清,“确定……是毒吗?”
“当然是毒了,这毒寻常人瞧不出来,毕竟不是谁都有我这样高明的医术。”
“好,好……我知道了。”奉清川说完这句话,像是泄去了所有的力气,双眼低垂,整个人都被沉暮的气氛笼罩。
池鸢摇摇头,带薄薰离开屋子。
“主人,您不怕他出事吗?”
“能出什么事?给他一点时间消化吧。”
池鸢走到梨树下,目光向周围扫视一圈:“姬无寐呢?他晚上没回来?”
“没呢,我一日都没见他,主人,您昨日看的比武大会热不热闹?您看奉清川现在的身体也没事了,要不,您带我去见识见识?”
池鸢将目光投向薄薰,在她疑惑歪头时,手指一勾,树上熟得正好的香梨突然脱枝而下,正正砸到薄薰的脑袋上。
“哎呀!”薄薰疼得龇牙咧嘴,要不是她是个花苞脑袋,换作一般人肯定被砸出个大包。
“主人,您为何拿梨砸我呀?”薄薰揉了揉脑袋将香梨接住,放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毫不客气地大啃一口,啃完又补了一句,“唔,好甜!主人,不愧是您,这随手摘的果子就和别人不一样。”
池鸢苦笑不得,伸指点了点薄薰额头:“少贫嘴,你方才还说担心奉清川出事,怎么一转眼就要丢他不顾去寻快活?”
“……我,我……”薄薰咬着梨低声嗫嚅,在池鸢盯视的目光下自知理亏地没再继续吃。
看她闷闷不说话又略带委屈的样子,池鸢忍住笑,清了清嗓音:“比武大会有三日,这第二日依旧是初试,等到最后复试那一日会更热闹。”
薄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池鸢:“主人,您的意思是……”
“我明日带你去看。”
“好耶!”薄薰激动地差点跳了起来,抱着池鸢的胳膊一顿乱蹭,“对了主人,昨日我感应到您的气息了,您是一个人回来的吗?云公子呢?”
池鸢侧过脸,神情有微弱的不自然:“昨日有一股强烈的波动从云梦泽深处传出,你没察觉到吗?”
“啊?”薄薰歪头想了想,随即摇头:“主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昨日我为奉清川疗伤,未防有人打扰就在屋内设了结界,没想到还错过这样的大事。”
“大概是申时初发生的事,云兮慕一个人去查了,我想着路途太远,这里事情未了就没和他一起去。”
薄薰托起下巴思忖:“嗯……灵气波动能强大到这个境界,主人,说不定云梦泽深处有个大家伙!”
池鸢扶着石桌坐下:“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也不知云兮慕一个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薄薰噗嗤一笑,见池鸢寻声看来,赶忙堵嘴:“主人,您这是在担心他还是小看他呀?云公子修为高深,我想不出有谁能伤到他。”
听此一言,池鸢想到别翠山秘境中云兮慕和枫对决的那一次,当时看似枫占了上风,但其实云兮慕并未拿出真正的实力。就算云梦泽深处有龙,依这个世界灵气稀薄的程度,也不可能存在修为很高的龙。
池鸢和薄薰坐在树下喝茶闲谈,转眼到了正午,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桓枕夷一人在前,面色不虞地快步走,在他身后不远,荀涛和魏贞真小心翼翼地跟着,一路走来两人半句话都不敢说,唯恐触怒到桓枕夷被他赶回去。
本来两人昨日就想来的,没想到比武大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结束后就被师父召去干活,忙来忙去也就今日才得空。
到了院外,桓枕夷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荀涛瞬间明白,向魏贞真招了招手就小跑着走上前。
“桓师弟你放心,我们看一眼就走,保证不打扰大师兄养病。”
荀涛说完,魏贞真立刻接上:“桓、桓师兄,你别生气啊,我们也是担心大师兄的伤,他……”
“好了。”桓枕夷不耐地打断魏贞真的话,“只许进去看一眼,如果大师兄闭门不见,你们就都回去。”
“是……”荀涛点头如捣蒜,在桓枕夷面前没有一点师兄的架势,整个人完全被他吃得死死的。
桓枕夷吩咐完,推开院门,踏上前院的花丛小路,走到第二个弯道时步伐一止,像是察觉到了梨树下的人。
桓枕夷轻咳一声,提步前行,直到花丛退去看到树下的池鸢和薄薰,他怔了好一会,眼里翻涌着惊诧和意外。
“池姑娘。”在外人面前桓枕夷没有向池鸢行礼,而是颔首示意。
跟来的荀涛两人,看到池鸢和薄薰皆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桓枕夷,期盼他能介绍一下。
桓枕夷眸光微微闪烁,压低声音道:“这两位是大师兄的朋友,算是你们的前辈,她们不喜被人打扰,上前喊一声前辈再行礼就好,别的不要多问。”
荀涛两人应声称是,陆续上前道了一声前辈。
此举看得薄薰差点笑出声,最好笑的是桓枕夷那张板着的脸。薄薰捂着肚子瞅着桓枕夷身后的两个弟子,实在忍不住想要上去逗一逗他。
“小桓,你这两位师弟妹这么听你的话啊?”
桓枕夷眉峰一挑,一本正经地道:“荀涛是师兄,那边是师妹。”
见桓枕夷都不说自己名字,魏贞真嘴唇一颤,垂眼咽下心里的失落。
“哦~是师兄师妹啊!”薄薰笑着打量二人,目光快速从荀涛脸上掠过,定定看着魏贞真。
面对薄薰的打量,两人反应各不相同,荀涛很是守礼,低垂头任由薄薰打量。
魏贞真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在薄薰看来时,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就被她异色眼瞳和异色头发吸引住。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着,直到桓枕夷发现轻咳提醒,魏贞真才幡然醒悟,红着脸笑着给薄薰拱手赔罪。
“贞真失礼,还望前辈恕罪。”
“不怪罪,不怪罪。”薄薰轻飘飘地回应,然后挪转脚步走到桓枕夷面前,摆着一脸古怪笑意瞅着他。
“桓小子。”薄薰在荀涛两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拍了拍桓枕夷的肩膀,“不错啊你小子!在师兄师妹面前这么有威信,当真是小瞧你了。”
桓枕夷扯了扯唇角,若不是池鸢在旁,他都不会给薄薰好脸色。
“薄薰姑娘说错了,面对师兄妹怎会有威信?我只是在告诫他们,没有别的意思。”
“哦,是告诫啊?”薄薰语调格外的阴阳怪气,她不坏好意地瞥着桓枕夷,手上还不住地拍打他的肩,虽说动作放得很轻,但以桓枕夷的承受能力来说还是很疼的。
“你小子来干嘛?”
桓枕夷暗自咬牙,往奉清川的卧房看了一眼:“我来找大师兄,他在休息吗?”
“对呀,是在休息呢。”薄薰说完收回手,又猛地凑到桓枕夷耳边悄悄道:“我给你的大师兄看了病,你想不想知道他的伤为何这么久都没好?”
桓枕夷眼神一暗,声音微微发哑:“为何?”
薄薰嘴角一扬,笑嘻嘻地退回原地:“先把你的小尾巴打发掉我再和你说。”
桓枕夷都不带犹豫,直接转身对荀涛二人道:“大师兄在休息,你们先回去吧,等他伤好再来。”
荀涛和魏贞真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向几人俯首行礼后便相继离开。
“说吧,大师兄的伤怎么样了?”荀涛两人一走,桓枕夷脸上的担忧即刻就显露了出来。
薄薰双手环抱,绕着桓枕夷走了一圈,“哎呀,你家大师兄的伤可真是不好治,为了他,我可是一日一夜都没睡觉,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你不得表示一下吗?”
桓枕夷神色凝重,没耐心听薄薰绕圈子,便径直去树下找池鸢。
“池姑娘。”桓枕夷向池鸢拱手行礼,“师兄的伤到底怎么了?”
池鸢吹了吹盏中绿芽,淡声道:“他中毒了。”
“中毒?”桓枕夷惊疑一声,而后面色冷肃地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问:“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
桓枕夷怔然失语,好久都没说话,见他神色,池鸢微笑着问:“关于下毒的人,你是不是早有猜测?”
桓枕夷眸光晃动,对上池鸢的视线:“不瞒池姑娘,我确有猜测之人。”
“是谁?”
“师兄回岛的一切药物,都由庄主安排,能给师兄下毒的人,别无二选。”
“你很聪明。”
“池姑娘谬赞了。”桓枕夷说完,又转身去看奉清川的卧房,“薄薰姑娘说已经治好了师兄的伤,那师兄现在是在休息吗?”
“嗯。”
桓枕夷动身向卧房靠近,然才走三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回身询问:“师兄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池鸢落盏一笑:“不错。”
桓枕夷面色一惊,也顾不得在池鸢面前失仪,转身就向奉清川的卧房跑去。
“师兄!师兄……”
桓枕夷焦急推开房门,一室阴暗昏昏沉沉,将他视线阻隔,待能看清时,就见奉清川靠在床头,满目失焦地看着西窗。
“师兄……”桓枕夷轻唤一声,压下焦躁的脚步慢慢向床榻走去。
直唤了三声奉清川才有反应,慢慢转头朝他看来。
见奉清川依旧是那副苍白失血的面容,桓枕夷脚下一软,快步走去,一下扑到奉清川面前:“师兄,你的伤不是都好了吗?为何你的脸色这么差?”
桓枕夷紧紧握住奉清川的手,而奉清川只是看着他,安静的像一尊雕塑。
一瞬,桓枕夷似明白奉清川的脸色为何会这么差,一定是他知道了真相,郁气攻心,才导致好不容易恢复的身体又衰落了回去。
桓枕夷皱着眉,一脸心疼地望着奉清川:“师兄,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你别生气也别伤心,本来我就觉得庄主不是好人,对师兄你也不太尽心,她敢对你作出这等事,我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最后的话让奉清川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他对着桓枕夷轻轻摇头:“枕夷……不要那么做。”
听到奉清川虚弱的声音,桓枕夷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既然奉清川不同意他复仇,那就不再他面前表露就是了。
“好,我都听师兄的,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嘴上这么说,实则桓枕夷已经开始在心中拟定复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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