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梦泽萧萧(14)

微风徐徐,从松林中穿梭,高大的树影重叠交错,在地面汇聚成一条闪动金色光点的河流。

但在其中有一个鬼祟身影频频探头,自以为藏得好,就不断向树底的人靠近,实则池鸢早就发现了他,也凭之前嗅到的气息得知,他就是和南音说话的那个神秘男人。

男人着夜行人,藏在树影下还算不显眼,可一旦那树影摇晃起来,男人探出的半个头就会暴露在日光下,成为光影的一部分。

池鸢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两眼,男人一直在看南音,神色有些焦急,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咳。”池鸢轻咳一声,引起钟絮二人的注意。

“池鸢,怎么了?”钟絮晃了晃酒葫芦,眉尾染了一层醉人的红晕。

“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位朋友?”池鸢抬手指向后方松林。

钟絮醉得眯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大,她与南音对视一眼,一齐向身后看去。

藏在松林的男人见被察觉,立刻缩回身不再露头。

见此,池鸢心中猜测,这男人应是有不可告人的身份或秘密,钟絮察觉到她和姬无寐的存在,所以才会表现的那般警惕。

钟絮转过身将手里的酒葫芦递给池鸢,“他是南音的朋友,有些怕生,既然他不想出来就不必管他。”

看到男人之后南音神情有些不自然,向池鸢歉意地道了声失陪,就匆匆跑进松林。

南音走后,池鸢和钟絮就坐在青石上等着,谁都没注意到,在男人出现时,姬无寐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最后一口酒在池鸢这里结束,她将酒葫芦还给钟絮,“酒不错,可惜不太醉人。”

“不是不醉人,是你的酒量太好。”钟絮摇晃着空葫芦,目光不经意地往松林瞥了几眼,“几时了,南音怎么还没回来?”

“大约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钟絮一下站起,目光盯视着松林深处,“池鸢,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几个闪身钟絮就消失在池鸢的视野内,她一走,姬无寐就跳上大青石,凑到池鸢跟道:“池鸢,我好像认识那个男人。”

“好像?”池鸢疑惑瞥他。

姬无寐神情认真地点点头:“刚才一面我还不能确定,但细推两位姑娘的反应,差不多十拿九稳。十年前,乔庄主曾到访过水月,那时我虽年幼但见过的人总还是记得的,他就是跟在乔庄主身边的亲信。”

“乔庄主的亲信,那不就是云梦旧部势力?”池鸢抬起头,也从姬无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样的震惊神情,当即两人就一同动身赶往松林。

一进松林仿佛进到了另一个世界,周围视野一片深绿暗红,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显得出奇的阴冷。

簌簌林声在耳畔不断摩擦,树下堆积着厚厚的一层松针,还有不断飘落的松叶,从树下几人对峙的刀剑缝隙滑落。

钟絮目光冷厉地看着身前的黑衣人,雪亮的刀锋直指他的剑尖,在此人之后还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被堵住嘴捆了手脚的南音和那位神秘男人。

“放开他们,饶你不死!”

黑衣人眼神如冰,对钟絮的话没有半点反应,钟絮没有那么多耐心,刀光一闪,直扑黑衣人的头颅。

黑衣人执剑扫开,又和钟絮缠斗在一起,其他人黑衣人就在一旁看着不出手,仿佛笃定钟絮不是领头人的对手。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黑衣人剑术精纯,普通刺客远远不及,应对钟絮的各种扑袭,他常以繁化简借力打力,无论是攻还是防都堪称无懈可击。

远在五丈开外观战的池鸢和姬无寐,皆对黑衣人的剑术十分赞赏,但同时也很疑惑,这样一位剑术高手,究竟是哪方势力派来的?他的目标到底是南音,还是那个神秘男人?

几十个回合后,两人打得难舍难分,黑衣人剑术固然好,但钟絮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她的酒葫芦已经空了,没了酒喝,招式不显狂烈反倒更显稳静,一番打斗下去,竟有越战越猛的趋势。

黑衣人眼神终是变了一下,抬手一挥,三个黑衣人同时加入了战局。

面对四个人的配合围攻,原本还略胜一筹的钟絮一下就落入下风,战况胶着之际,池鸢借了姬无寐的剑前去支援。

姬无寐的剑是一柄普通寒铁打造的剑,在他手中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异象,然一到池鸢手里,刻印在剑刃上的月弧纹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层薄冰覆上剑刃,顷刻之间就开出无数霜花,在池鸢飞身冲去之时,霜花就先她一步,飞速闪去帮钟絮抵挡致命一剑。

霜花在黑衣人的剑刃上炸开,霎时,一团白色霜雾从碎裂的霜花上漫出,霜雾过处,所有黑衣人的剑都染上一片霜花印记。

在所有人惊怔的目光中,池鸢持剑踩着飞落的霜花出现在黑衣人的头顶,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柄冷得让人血液封冻的剑刃就贴在了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脖颈上。

看清池鸢脸的那一刻,领头人眼神惊变一瞬,然他才一动作,温热的血珠就顺着豁开的皮肤流淌到剑锋之上。

“再动,就不止流血这么简单了。”池鸢冷声威胁。

领头人目光闪烁,持剑的手慢慢放下:“都别动,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不是我的对手?”池鸢扬起唇角,“这么说你认识我?”

领头人眼神微微闪躲:“……不认识,是、是猜出来的。”

池鸢上前一步,剑尖贴着他的脖颈轻轻转了转,那道被割开的伤口已经被霜气封住不再流血。她借姬无寐的剑原本想隐藏自己的身份,没想到招式一出,就被眼前人认了出来,除非他见过自己,又或者见识过自己的剑术。

“说,你的主人是谁?”

“是……”领头人眼珠转了转,目光与周围的黑衣人对视几眼,才接着道:“姑娘别动怒,公子和姑娘是故交……”

池鸢目光一冷,一朵霜花自剑锋而出,尖锐花瓣深嵌领头人的眼骨,“你再吞吞吐吐,那就让这些人带着你的脑袋回去见你的主人。”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眼皮之上,豆大的血珠不断沁进他的眼眶,“……是武林盟的沈大公子……”

此话一出,池鸢惊诧,钟絮和南音则是一脸了然,但同时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冲着那个男人来的。

池鸢说到做到直接放人走,当剑从脖颈上抽离时,领头人一下跪地,众人以为他是吓得脚软,殊不知他却是跪地向池鸢行礼的。

“姑娘……多谢姑娘手下留情,其实我们公子一直在寻找您,您若有时间能否去见见公子?说不定您去了,今日之事就能彻底解决……”领头人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南音一眼。

池鸢难得听明白了,拿剑敲了敲领头人的脑袋:“你话还挺多,既是放你还不快走?不然等我反悔,你怕是走不了了。”

领头人俯首领命,没有一点害怕的模样,起身之时再次向池鸢拱手行了一礼,才带着手下离去。

黑衣人退走,钟絮就立刻跑去为南音和那个神秘男人松绑,“南音,你没事吧?还有你,都没受伤吧?”

“没有,絮姐姐不必担心。”

池鸢将剑还给姬无寐,走到男人面前打量他。男人倚着树,像是经了一场打斗,头发微乱衣领松散,见池鸢走过来,抬眼好奇瞧她。

南音望见这一幕有些欲言又止,她与钟絮交换了一个眼神,走到池鸢身边解释:“池鸢……他的身份有些复杂,你若真好奇,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会牵扯到很多人的性命。”

池鸢微微挑眉,笑望着南音:“其实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啊?”南音一脸惊讶,男人也同样惊讶不已。

就在这时,姬无寐走上前对男人道:“我叫姬无寐,十年前你是否随乔庄主到访过水月洞?”

男人听言不掩惊色:“姬无寐……你姓姬,你是姬掌门的儿子?”

“是,那时我年幼,但我记得你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有再见的缘分。”

男人陷入久久的沉思,思量许久又长长叹息一声:“唉,已经十年了…姬少主长大了,但我们庄主却……”男人话音止住,一脸落寞的转过身。

姬无寐见此不再去追问,和池鸢一行人退到另一边说话。

“原来你们都知道,那我就不用解释了,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南音说完一顿,神色复杂地看向姬无寐,“姬公子,你们水月和张庄主素来交好,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姬无寐摇了摇扇子,语气轻松:“没有,这件事我爹都不知道,我是刚才看见他突然想起来的。”

“突然想起来的……”南音微微思忖,“这么说,是曾见过他的人再见时就会想起来?”

“那也不一定,我向来记性好,别人我可说不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这位前辈以后还是藏好了,莫要被人看到。”

“说的是,你们先等等我。”南音走到男人身边与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了什么,男人不时回头看姬无寐和池鸢,临走之时,还向两人做了个抱拳的动作。

等南音回来,姬无寐就迫不及待地问:“南音姑娘,我很好奇,你作为鹊枝岛的弟子,常年远在海外,怎么和乔庄主的旧部认识?”

“姬公子有所不知,鹊枝岛每年都会有弟子来中原游历,我正是在游历途中被那位前辈所救,因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了报恩我暗中为他寻迹线索,这次来云梦山庄正是为了了却这一桩事。”

“原来如此,方才武林盟的人没察觉出他的身份吧?”

“没有,我和沈莫有些私怨,那些人多半是他派出来抓我的,应该不会注意到甄前辈。”

几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来到岛的东水岸,钟絮指着对面的小岛道:“池鸢,我们就住在那岛上,什么时候有空再来约着一起喝酒?”

“你们会在云梦待多久?”

“至多再待三日。”

“好,明日有空我就来寻你们,若没来,你就去奉清川的院子找我,我就住奉清川隔壁。”约好后,池鸢就带着姬无寐继续返程。

午后,湖上微微起了一点薄雾,日光穿过,被分割成一条条光束,错落在湖岸边的小道上。最近的几座小岛,地形独特,被一条羊肠小道连接,小道蜿蜒没有尽头,两侧都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行走其中别有趣味。

“池鸢,你看,这水里有好大一条鱼……”姬无寐转过身,想要指给池鸢看,却不知她何时停了脚步,迎风站在湖心道上不动。

姬无寐心头疑惑,慢慢靠近,有风从正东南吹来,温暖的还带着一丝水雾湿气。两人昨夜爬山洞,衣衫皆是狼狈不堪,脸上泥点虽是处理了,但衣上污泥得回去换洗,这也是姬无寐急着回去的原因。

就在那团水雾涌动而来时,一束光正好穿透雾霭洒落在池鸢身上,一瞬,她沾染污泥的灰袍下似有什么光华在闪动,接着灰袍上的污泥如潮水一般退去消散,变得一尘不染。

姬无寐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生了幻觉,可无论怎么看,池鸢的衣袍都光洁如新,哪像他一身污泥不堪入眼。

姬无寐正准备上前询问,池鸢突然回头朝他望来,那张侧脸浸透日光,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但在错眼之前,姬无寐还是眼尖地看到池鸢额头上那枚桃花金印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怎么了?”池鸢语气平常的问。

“没什么…”姬无寐别开眼,故作若无其事的摇着扇子。

池鸢笑了笑,知道姬无寐看到了什么,见他不问便也不点破,“你刚才说看到了一条大鱼,在哪?”

“就在那边,欸?我刚才还看到的,许是跑了……”姬无寐一边说一边敲着折扇,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就是不敢看池鸢的眼睛。

池鸢整了整衣袍,提步正准备走,水岸对面就行来两个人,远远看去似有些眼熟。

狭窄的小道最多只容两人并行,池鸢停在路边等他们过来,走近时,才认出这两人是前日见过的云梦弟子,一个叫曲殇一个叫傅十七。

曲殇走在前面,头低垂着,身形僵硬,落脚的步子有些奇怪。傅十七走在他正背后,半抬着头,眼睛盯着池鸢和姬无寐打量。

也不知是不是对着太阳的原因,池鸢与他对视之时,发现他的眼珠透出一种奇怪的玫红色。

傅十七只看了池鸢一眼,剩下的目光都放在姬无寐身上,像是认识他,但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却半步不停,甚至在姬无寐准备叫住他时,加快脚步离开。

姬无寐看着傅十七的背影,皱眉摇头:“不对,很不对劲……这小子的眼神看上去怪里怪气,肯定有鬼!”

“不止眼神不对,其他的地方也很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你看他们的脚步。”池鸢指着后面的傅十七道:“刚才他突然加快脚步,前面那位弟子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姬无寐疑惑观察:“这……哪里不对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脚同时落脚,后面那位加速度时前面那人分毫不差的同步,若不是两人默契十足,看上去就像被人控制了一样。”

池鸢说完一怔,紧接着又道:“控制,对!就是控制而不是像。”

姬无寐听得云里雾里:“池鸢,你在说什么?什么控制?什么不像?他们走路不是很正常吗?就是那小子看人的眼神太欠揍,若真有问题,我将他喊住问一问……”

姬无寐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说话的这片刻功夫,傅十七两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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