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几个着暗色长袍的内门弟子走到广场中央,他们以北斗七星轨迹排列站开,手中灯盏高举,头颅低垂,似乎要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场中其他弟子见状,陆续站到他们身后,双手掐诀,嘴里默念有词。
咚的一声闷响,七盏素白的灯笼在一瞬齐齐燃起火红色的光,细看去,这光不是蜡烛油灯,而是类似于灵力的一种玄光。
随后,那七个内门弟子的脚下就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缓慢转动,淡白色的字符飘然而起。
见状,弟子们松开手里的灯盏,任由它随着那些神秘的字符升腾而起,向广阔的天穹远航。
池鸢伸出手,接住从天空坠落的细碎白光,它们带着微微的暖意,像众人汇聚在一起的祈愿。
薄薰瞧见,也跟着伸手去接:“主人,他们这是在向神明祈愿吗?”
看着那一片灯火,池鸢的目光有些凝怔:“是啊,只可惜这个世界的神明都被困住了,祈求的愿望祂们听不到。”
联想到湖神阿芷,薄薰的笑容微微顿住,随即又绽开更灿烂的笑:“没事的主人,困住都是暂时的,世事无常,总会出现转机。”
闻此,池鸢转头看向薄薰,她倒不是为此伤怀,只是陈诉事实罢了。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是玄亭的关门弟子林羽,无论是问道大会还是千机树的试炼,林羽和他的两个师兄都没有参加。
“主人,是林羽那小子!”薄薰也发现了。
“走,我们跟上去瞧瞧。”
林羽和众人一样提着一盏朴素的花灯,但他并未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向人烟稀少的北侧角门行去。
跨过角门,喧闹与灯火被繁密的草木阻隔,林羽走下石阶微顿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后,便加快脚步,择一条没有脚印的堆雪小路疾行。
入夜后的山林刮着刺骨的寒风,方还势头转小的飞雪,不知不觉又下大了。
偏僻冷崖,蜿蜒着一条崎岖的小道,韩平提着灯笼,快步来到崖峰最高处,他从袖中掏出一粒黑色的香丸,用火折子引燃,揭开盖子,扔进灯笼里。
那灯笼形式像一个香炉,香丸投入后,火苗扑腾着由红转黑,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缝隙钻出,似飘动的丝带,一缕缕地向山崖底下沉去。
少顷,风雪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靠近,它沿着崖壁攀飞,那些沉下去的香雾正绕着它的双翼,像几条牵引的绳索,一点点将它拖拽上来。
快到崖壁口,韩平俯身一把扣住它的脖颈,被香雾迷惑心智的白鹤瞬间醒神,嘶鸣声刚起就被扼回了喉咙。
韩平抽出袖口的短刀,手法熟练地割断它的脖颈,鲜血半滴不洒地流淌进脚边的陶罐,待血流干,他便将白鹤的尸体收进一个黑色的布袋。
做完这些,韩平提着灯笼,背着白鹤的尸体,沿着小道走下崖口,一直行至道宫附近的梨林中。
这片梨林位于道宫最北侧,平日时有人路过,但在灯会这个节骨眼,除了巡守的戒律弟子,不会有人来。
韩平钻进梨林深处,白色的梨花和飞舞的雪洋洋洒洒地落了满身,他左右寻看,终于找到一棵合适的树,将白鹤的尸体埋在树根下面。
之后,他拿出盛血的陶罐,咬破自己的食指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眼睛形状的符咒,待符咒隐去,便继续用破开的食指,沾着白鹤的血在树干上写写画画。
呜呜的风声从身后路过,韩平写着写着猛地停住手,闪身躲到树后,目光警觉地四下扫视。
“谁?鬼鬼祟祟还不出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呜呜的寒风,韩平眼神一下变得阴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血色符咒,正要施法,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兄,是我。”林羽从树后走出来,踩着厚厚的雪,一步步走到韩平跟前,“师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是林羽,韩平眼神瞬变,张嘴笑得亲和:“林羽师弟,是你啊,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故意吓唬师兄对不对?”
林羽动了动唇,低头看向韩平手中的陶罐,没有说话。
韩平嘴角的笑开始挂不住,他盯着林羽,一番打量后突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即便如此林羽也没有反抗,眼神清澈干净,直直望着他。
韩平盯了好一阵,扣住林羽肩膀的手松了力道,“你为何……要跟踪我?”
林羽坦然回道:“我没跟着你,我是看同门都在放花灯,便想来寻师兄,可你们都不在亥谷。”
韩平松开手,将沾血的手指和陶罐藏在衣袍下:“那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林羽眨了眨眼,目光追着陶罐而去:“方才师兄从山上下来,我就看到了……师兄这是在怀疑我吗?”
“没有。”韩平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他收好袖口的刀,瞥向林羽手里的花灯:“我不是留信让你别等我们,为何不听话?”
林羽低下头,默了默:“亥谷的弟子,独来独往惯了,那些同门都不太相熟……”
“罢了……”韩平长叹一口气,再怎么藏也是欲盖弥彰,“你何时来的,都看到了什么?”
“全看到了。”
韩平深吸一口气,侧过身道:“……林羽,你不该跟来的,这些东西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为何不能?”林羽上前半步。
韩平身体微微紧绷,托着陶罐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并且,你会后悔。”
“比起一无所知浑浑噩噩,我宁愿后悔!”
林羽声音突然拔高,他并非一无所知,两位师兄所行之事,他隐约猜到一些,但他并不知晓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师兄,你不该因为炼药而伤及无辜,这白鹤的血可以用别的来替代,就算完不成师父给的任务,等他老人家回来,想必也不会怪罪。”
韩平听言心口一松,庆幸林羽没猜出背后的真正用意,同时也为他的天真想法感到一阵无力。
“不怪罪……你见过师父吗?”
“见过啊,十年前师父收我作弟子时我便见过了,虽然这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但他的模样我还是记得的,不过师兄为何这样问?”
韩平苦笑一声:“呵,那好,师父是何模样,你与我说说?”
“……师父,他……”林羽回想了一下,“师父和青鹤长老一样,面目慈祥,仙风道骨,让人尊敬。”
韩平闻言,眼神闪烁一下:“原来是这样,那师父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嗯,很好的。”林羽点点头,“师兄,难道师父对你们都不好吗?”
韩平扣紧陶罐口,避开林羽追问的眼神:“林羽师弟,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林羽没有动,直直望着韩平,和他藏在身后的陶罐。
见此,韩平微微叹声:“走吧,你先走,我等会就带着吴宇去道宫找你。”
寒风穿过树林,将林羽手中的花灯吹得摇曳,里面烛火有些微弱,几近熄灭。
好一阵,林羽才开口:“师兄,我能问问,你为何要用白鹤的血在这树上画符?”
瞬时,气氛变得肃然,韩平左手捏拳,泛白的指节发出清脆爆响:“林羽,这些事你总会知道,但不是现在,到时即便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以后……别问了,不然师父会罚我。”
林羽想要追问的念头,止在韩平最后一句话上:“好,我不问了。师兄,我走了,你别做傻事……除了师父,我最亲的人就只剩你们了。”
韩平微微怔住,掩在阴暗处的眼睛,闪出一些他都没有察觉的情绪波动。
林羽转过身,提着灯正准备走出梨林,身后韩平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痛呼。
“——呃,啊……”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林羽焦急回头,紧张地上前扶住韩平摇摇欲坠的身体。
韩平痛得面目扭曲,被林羽扶住的那只胳膊不受控制地抽搐,好一会他才缓过劲,在林羽的搀扶下慢慢靠着树干坐下,坐下后,还不忘将陶罐藏平稳放好。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韩平声音虚弱,气若游丝,与方才判若两人,林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痛苦。
“师兄,你是受伤了吗?是这条胳膊?”
眼看林羽要撸起自己的袖口,韩平猛地提起一口气,死死按住他的手:“别碰!”
林羽愣了一下,慢慢收回手:“师兄,你这是……?”
“老毛病了,没告诉你就是不想你担心,放心吧,一会就好了……”
“嗯。”林羽陪着韩平在树下坐了一会,看着他脸色恢复气息平稳,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消去。
不久,林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是一队巡守的戒律弟子。
林羽微微惊怔,想拉着韩平躲藏却为时已晚。
“谁在那里?站住,都站住!”
韩平半刻都没犹豫,直接甩开林羽的手,一个闪身窜进了黑暗深处。
林羽错愕地望着韩平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追来的戒律弟子将他扣下。
“林羽师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刚才那个人是谁,是你师兄吗?”
林羽低垂头,平静回话:“我在等人放灯,方才那个是山外人,他迷了路,来寻我问路的。”
“大长老有令,戌时过后,无论是谁都不能随意在外走动,林羽师弟,得罪了。”
就这样林羽被两个戒律弟子带走了,其他人遁着雪地上的足迹在附近搜查了一阵,可惜都没寻到韩平的踪迹。
脚步声渐去,一棵高大的梨树上,池鸢和薄薰的身影慢慢显现。
“主人,他们走了呢。”
池鸢跳下树,来到韩平画符咒的那棵梨树前,“还能感知到韩平的气息吗?”
薄薰轻身一跃,踩着落雪飞到池鸢身侧:“没有了,刚还在附近的,可能被那些弟子惊动,就跑远了。”
树干上,那些血印完全沁了进去,只有五感敏锐的池鸢和薄薰才能闻见那些残留的血腥气。
见池鸢在描摹韩平之前涂抹的符咒,薄薰好奇凑上前:“主人,刚才我就想问了,那韩小子究竟在这树上画什么呢?”
“这是拘魂术,此前,在望瑶沉睡的梨林中,我见过类似的符咒。”
“拘魂术?主人,拘魂术是什么样的术法?”
“可拘生灵魂魄,你还记得之前去过的一个诡异山洞?”
“记得,难不成那些装在陶罐里的鬼魂,都是用这拘魂术抓来的?”
“不清楚。”池鸢抠掉一块树皮,果不其然,树干内芯已被鲜血侵染成暗红色,但那些隐匿的符咒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池鸢不知此术是如何运作,只能将埋在树底的白鹤挖出来,让薄薰带着换个地方掩埋。
“主人,您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天机宫,同样在一棵梨树下挖出了带鹤血的泥土?”
“记得。”
池鸢怎么可能不记得,现在想想,恐怕韩平已在天机宫四处偷偷布了许多这样的拘魂符咒。拘走魂魄,除了可饲养妖鬼,便是修习邪术提升修为,这让池鸢对玄亭越发好奇,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
韩平逃走后没再回来,池鸢将雪地掩埋好,也不知这样是不是就能破了他的拘魂术。
接近亥时,飘游在空中的花灯逐渐稀少,道宫广场的人也陆续散去,池鸢带着薄薰绕着偌大的道宫走了一圈,其间也遇到了巡守的戒律弟子。
许是有青鹤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这些弟子对待两人都十分尊敬客气。
“主人,我们回天机楼看书吗?”漫无目的地走着,薄薰突然发问。
池鸢脚步一顿,不是因为薄薰的话,而是她看到了风雪中飘来的桃花。
薄薰轻轻碰了碰,桃花瞬间四散而开,绕着池鸢飞旋,停在她的肩头。
薄薰四下张望,奇怪道:“咦?附近也没嗅到云公子的气息,这桃花是从哪飞来的?”
“这边。”池鸢指了个方向,虽没有察觉到云兮慕的气息,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感应,知道他的具体方位。
两人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口,雪下得越来越大,云层之上有淡淡的月光透下,映在雪上,像流动的湖波。
这里视野极好,池鸢一眼就看到岩石高处,坐在一株苍松脚下的云兮慕,而云濯雪就坐在他身后,手边放着一堆深褐色的梧桐木。
两人似乎在斫琴,云濯雪负责挑选合适的梧桐木,云兮慕则为挑好的木料雕琢琴体。
池鸢正准备走过去,一阵疾风吹面,大片雪花遮蔽视野,等能看清时,就见云开站在岩石下,低声与云兮慕汇报着什么。
呜呜的风声好似鬼哭,池鸢和他们的距离隔着并不算远,但云开的说话声,她和薄薰什么都听不见。
少顷,云开向云兮慕微微俯身,随即转身朝池鸢这边拱手行礼,而后消失在风雪中。
池鸢带着薄薰走过去:“你在斫琴?”
云兮慕微微勾唇笑:“是啊,我在斫琴,倒是小池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池鸢拈下肩头的桃花:“不是你故意引我来的吗?”
云兮慕停住手中动作,抬眸看向池鸢:“是啊,是我引你来的,但来与不来,选择权在你,既然你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想见我了?”
一瞬,风雪止住,明明几步开外寒意刺骨,可到了岩石下,风雪却是暖得惬意。
薄薰转过头,细瞧池鸢的反应。
云濯雪也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往池鸢这边看了一眼。
池鸢横眉瞪着云兮慕,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话来反驳他,她并非是想来见他,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生气了。
瞧着池鸢郁恼的神情,云兮慕忍不住笑开:“我放的那盏灯你看到吗?”
池鸢松了眉峰,冷冷回道:“看到了。”
云兮慕放下手里的梧桐木,起身走下岩石,来到池鸢跟前:“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生气。”
云兮慕细细端量池鸢的脸色,池鸢被看得莫名,又补充道:“我真没生气!”
池鸢没解释太多,不解释,云兮慕也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因为他能读懂她的心思,也能一眼看破她的想法。
“……嗯,我相信你没生气,今夜月光正好,陪我一起斫琴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