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悄无声息地爬上大石,它阴恻恻地盯着众人,肚皮上的大嘴疯狂蠕动,一条生满倒刺的狭长舌头猛然射出,目标直指最近的小星星。
等邱吾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几乎眨眼,小星星就被卷进了恶鬼的肚子。
“小星星!”李道奋不顾身地冲上前,符纸不要钱似地通通往恶鬼身上砸。
周甜也很焦急,拔出随身佩剑,要与那恶鬼拼命。
恶鬼皮肤坚硬如甲,一般的刀剑根本刺不穿,李道的符纸也制不住它,恶鬼随便吹一口气,粘在身上的符纸便散如碎末。
两人一鬼在大石上缠斗,池鸢等人在不远处观战。
邱吾手持拂尘,认真观察恶鬼的外形体征,对于被吃进肚子里的小星星,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这只恶鬼很不寻常,任李道两人使出浑身解数,都奈何不得。
约莫打了半盏茶的时间,恶鬼被缠得不耐,一拳一个将两人打飞出去。
邱吾见状,拂尘一扫,两缕雪白的飞丝从中射出,稳稳接住李道二人,紧接着,他双脚一踏,跃至大石半空,对准恶鬼的黑色双角打出一记金光咒。
嗡的一声,周围雾瘴都被这一击震得稀薄了许多,而身中金光咒的恶鬼,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它双角上,几道微不可见的雷光不断流窜。
半息后,恶鬼猛然抽搐几下,肚皮上的大嘴不受控制地犯呕,呕出一堆腐肉烂骨,其中正有刚被吞进去的小星星。
邱吾不给它半分喘息机会,双手快速结印,一道亮得晃眼的印咒在他指尖燃起。
偏在这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吹得四下飞沙走石,邱吾暗道不妙,想在风吹来之际重击恶鬼,不料这风势愈演愈烈,差点把他给带走。
“李道、周甜!这是蚀骨风,快、快过来,千万别被吹散了!”
邱吾脱下外袍,将小星星护在身后,等李道和周甜赶过来时,就立刻用拂尘上的飞丝,将几人牢牢绑在一起。
怪风足足刮了半个多时辰,等一切都平息下来,池鸢发现自己和云兮慕的位置早已不在原地,不远处的邱吾四人也不见踪迹。
“云兮慕,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云兮慕轻轻勾动手腕上的金线,眸光淡淡扫向身侧的草地:“鬼障之中不止有隔绝灵识的鬼雾,还有能将人吸走的蚀骨风,一旦风起,所有人都会被随机转至别处。”
想到邱吾最后举动,池鸢恍然大悟:“难怪邱先生要把他们都绑在一起,原来是这个缘故。”
云兮慕闻言轻笑,缠绕在池鸢手腕上的金线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噢,原来最开始你用线绑着我,还有这层用意!”
“…呵,是啊,不过就算没有这根线,我也能找到你。”
池鸢抬眼与他对视,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快速移开,心不在焉地去打量周围环境,这份心不在焉也很快就被惊讶取代。
进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绿的草地,这里难得没被雾瘴所笼,高高的天幕之上静静悬着一轮残月,微微发黄的月光洒在草地上,荡出一圈圈水色波光。
“想不到阴森森的鬼障异域还有这种地方?”
池鸢尝试向前走了几步,这草地踩起来的触感和外面的一样,只是散着一些难以觉察的血腥气。
云兮慕落后一步,安静陪着她,目光不时落在她扬起的唇角上。
“云兮慕,你说邱先生他们……不会和那只恶鬼撞到一起吧?”
池鸢突然回头,正好与云兮慕微微灼烫的目光对上,两人同时一怔,相继错开视线。
“……咳,那个,你一直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池鸢向来口直心快,便是再难以启齿的话,也会硬着头皮说出来。
云兮慕转回视线,目光温柔注视:“放心,他们不会撞在一起。”
“哦,那就好。”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看,池鸢心中莫名起了一丝羞恼,“你你你,你怎么还盯着我看!”
云兮慕微微一笑,视线依旧落在她脸上,片刻都不愿挪开。
池鸢轴劲上头也跟着他对视,可看着看着心跳越来越快,在快要失控之前她收回目光,没发现自己悄悄红掉的耳根,踩着慌乱地步子往前走,脚步由缓到急越走越快。
云兮慕没有立刻跟上,他望着池鸢的背影,眼底氤氲着一团复杂情绪,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才不急不缓地追过去。
大约走了几百步,草地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墓碑,这些墓碑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并且只有墓碑,没有隆起的坟包。
池鸢停在一座石制的墓碑前,上面刻字斑驳扭曲,像是历经百年岁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出咔哧咔哧的咀嚼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丈开外的木制墓碑前,跪坐着一个幼童。
他背对两人,手里抓着什么东西,疯狂的往嘴里塞。
小童似乎饿急了,只顾着手里的食物,完全不觉身后靠近的身影。
直到池鸢先一步走到正后方,他才猛然惊觉,脑袋诡异地转了整整一圈,用一对全黑的眼瞳直瞪瞪地看着她。
“小鬼,你在吃什么?”池鸢自然不会被吓到,能出现在这里的幼童也必然不可能是人。
小童愣了好一阵,他看了看池鸢,又看了看云兮慕,脑袋又诡异地转了回去,将手里的食物递到两人能看见的角度。
那是一条腐烂的人腿,腿上大半腐肉被啃噬干净,腿骨被月光一照,反射出骇人的惨白。
“是人腿哦!姐姐和哥哥要不要吃?”小童话是这般说,双手却将大腿抱得死死的,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
“我是人,我不吃人腿。”
“人?”小童爬起身,小心地往两人身上深嗅了几口,“不对!你们两个都不是人,身上没有人的气息!”
小童说完,又着急忙慌地咬了一大口腐肉,他牙齿特别尖利,嘴张开时能一下裂到耳后根。
面对这惊悚的吃相,池鸢不为所动:“小鬼,你知道这里是哪里,要怎么出去?”
方才,池鸢就发觉这片草地似乎没有尽头,每当两人走到一定的步数时,映照在草地的月光就会晃动一下,接着,他们就会被传回原点,唯一不同的是,这片突兀出现的墓碑地。
小童抬起头,全黑的眼瞳眨巴地盯着池鸢瞧:“姐姐,你们是迷路了吗?若是迷路,等我吃完这条人腿就送你们出去。”
池鸢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哦?当真要送我们走,没有代价和条件?”
小童快速咀嚼嘴里的腐肉,臭得让人犯呕的黑色汁水从他牙缝里溢出,沿着瘦弱的下颌骨,滴滴答答地淌在破烂的麻衣上。
“姐姐真是聪明,代价当然有的啦!”小童脆生生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草地里,听上去天真无邪,实则暗里藏着满满恶意。
“什么代价?”
小童没有立刻回答,他咔哧咔哧地吃完那条人腿,随手扔在一边,抹嘴笑着说:“咯咯咯,我最喜欢吃肉,只要姐姐给我肉吃,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池鸢和云兮慕对视一眼,瞧见他眼底蓄起的笑意,随即回答:“那真是可惜了,我身上没有肉给你吃。”
“怎么会没有呢!”小童微微嘟起嘴,指着池鸢道:“姐姐,你浑身都是肉呢,割一块下来给我吃就好了!”
“哦~原来你一开始就想打我的主意。”池鸢一边说,一边拿出短匕。
见此,小童还以为她应允,满心欢喜的道:“是啊是啊,姐姐的肉很香,我老远就闻到了。你割下一块肉,我带你们出去,这买卖很划算的!”
池鸢拿着短匕在身前晃了晃,在小童期许的目光下,她假意对着自己的胳膊比划两下,随后调转刀刃,以雷霆之势猛地扎进小童的脑袋。
“啊!好疼啊姐姐!”小童浑身一震,怨愤地剜了她一眼,完全不顾脑袋上洞开的窟窿,继续以一种贪婪的目光扫视池鸢的身体。
“姐姐,你不要动粗好不好?就一块肉,一块肉就好,你的肉很珍贵,只要一小块就能满足我!”小童伸出手,挥动掌心对池鸢示意。
“你想吃她的肉,可问过我的意见?”云兮慕突然开口。
小童眼瞳一缩,有些惧怕又有些好奇地望向云兮慕,“哥哥,为何吃姐姐的肉,要问过你的意见呢?”
“因为我不允。”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什么厉害的言咒,让小童脏污的黑脸煞白一片,他眼睛微微瞪大,漆黑的眼瞳中透出一抹诡异的红。
小童与他注视良久,最终低下头,不甘不愿地道:“既然哥哥不允……那我就好心一次,不要代价送你们出去吧。”
小童说完,对着身后的墓碑虔诚地拜了三下,然后引着二人离开碑林,向着月光照射的反方向行走。
一路上,池鸢饶有意趣地瞅着小童的后脑勺,小小年纪能混迹鬼道,全都依仗过人的嗅觉,这嗅觉不仅能识别人与鬼的气息,还能嗅出危险讯号。
不然以他的道行,根本分辨不出云兮慕隐藏修为之下的真正实力。
“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脚步不停,语气平得没有半丝波澜:“死得太早,不记得名字。”
比起最开始的热情,现在的小童淡漠得好似一只活了百年的老妖怪。
池鸢笑了笑,继续追问:“你一直住在这草地里吗?”
“有时是,有时不是。”
“为何是有时?”
“不知道。”
面对池鸢喋喋不休的追问,小童耐心很快用尽,后面无论她怎么找话题,他都缄口不言。
小童带着两人走了很久,但没走多远,正如池鸢心中料算的那般,每当走至三百步左右,月光晃动下,周遭风景就变成最开始的模样。
对此,小童也是司空见惯,他一步不停,继续前行,仿佛看不到这些变化。
大概回溯了九遍,终于月光不再晃动,草地也出现了尽头,而尽头处是一间破败的石屋。
小童将两人带到草地边缘,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回走,不过眨眼,就消失在月光下。
池鸢没去管他,注意力全被那间石屋吸引,“云兮慕,你之前可来过这片古怪的草地?”
“不曾。”云兮慕上前一步,为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腐烂木门。
石屋内空无一物,唯一可看的就是墙上的剑痕,这剑痕,在池鸢还没进屋之前,就被其波动的剑意吸引。
石屋的石壁被风蚀得极为厉害,处处都是缝隙,随便对着吹一口气都能掉落一地碎渣。
墙上剑痕不知何人所留,剑痕深入石壁,残留的剑意荡气回肠,触手其上,一股强大的气浪翻涌而来。
池鸢微微垂眼,静心感受这剑意,少顷,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惊怔。
历经那么多剑术高手,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剑意,依石壁风蚀程度,这剑痕至少留存六十年以上,过去这么久,剑意未曾减退半分,此人剑术必然到达天人境界,甚至极可能跨过那一步,悟道飞升。
剑痕上的剑意,云兮慕同样感受到了,虽没表露出来,但心底亦是惊讶。
池鸢从壁上收回手,轻声感慨:“若有机会,我真想看看,留下这剑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云兮慕微微沉思:“能达到如此境界,此人定非凡子。”
离开石屋,外面清亮的月光不知何时退去了,层层乌云覆盖,让天色又沉了下来。
在踏出草地与碎石地交界的那一瞬,雾障再次席卷,池鸢微微皱眉,这鬼地方待得太久心绪不免被其扰。
“云兮慕,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云兮慕微微一顿,向池鸢走近些许:“此地确实压抑,若你不想找黑树林,两个时辰后就能离开。”
“两个时辰后,这么快吗?”
“嗯。”云兮慕抬手掐算,几点碎光一闪而逝,“我们进来虽只有五个时辰,但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等,这里五个时辰,外面只怕已经过去三日。”
池鸢料想过这一点,也没多意外:“你是如何算到能出去的?”
云兮慕笑了笑,伸手捧起池鸢的手,温热的指尖在她手心轻柔地画出几个交叠的星阵。
“运用好此地的运行规则,你看,这是天,这是地……这里没有白昼只有黑夜,当月亮轮转七次,出口就会开启一炷香的时间。”
“寻找出口要以卦象来推算,出口不是生门而是死门,当这处星轨变化到这里的时候,就代表出口已经开启了,只要顺着星象的指引,就能寻见。”
云兮慕说得耐心详细,池鸢一点就通,立马闭上眼,用灵觉去感知天地变化。
一个时辰后,沿着星象的指引,两人来到一片枯黄的芦苇浅滩。
池鸢小心探到水边,这里雾气很浓,几乎看不到头顶的月光,“云兮慕,难不成这鬼障的出口藏在水里?”
云兮慕紧跟在后,温声回应:“并非固定,出口会时常改变。”
“那我们等在这里,会不会遇到邱先生?”
“此番星象显现,出口会出现三次,如果距离很远,他们不会冒险赶过来,只会选择最近的地方出去。”
“噢,也是啊。”池鸢蹲下身,探手触向水面,黑浓的河水很冰,没有腐烂的尸骨臭。
忽然,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云兮慕从身后走过,自然而然地牵上池鸢的手:“小池鸢,走了。”
小舟载着两人,穿过重重迷雾,飘荡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河流上,池鸢回过头,看向河岸,隐隐之中似乎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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