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一灭,室内瞬间被黑暗笼罩。
池鸢和流光君并排躺着,盖在身上的被褥有一股好闻的淡雅花香。
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说话,但彼此的存在感强烈到几近不容忽视。
尽管没有紧紧挨着,她还是能感觉到,属于他的灼热的气息透过被褥一点点传导过来。
受不得这古怪气氛,池鸢转过脑袋,往身边瞧了一眼。
很好,流光君同样躺得很板正,靠在软枕上的脑袋不偏不倚正视前方,如果忽视掉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她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池鸢这般看去,以流光君余光的角度自然也能看到她。
他唇角上牵,忍不住笑问:“怎么了?”
“你怎么还不睡?”
“哪有刚躺下就能睡着的。”
池鸢想想也是,再联想到空闻说他经常睡不好,不免有些挂怀:“听说你睡眠浅,睡得也短,是因为操劳太多事的缘故?”
流光君闷闷一笑:“你听谁说的?”
“空闻啊,你不会怪他多嘴吧?”
“嗯……他是有些多嘴,那就念在你说情的份上不怪他。”
池鸢咯咯一笑,干脆转过身,用手托着腮,看着流光君道:“所以,你是真的经常睡不好?”
流光君看到了池鸢的小动作,但他没有动,依旧板板正正的躺着:“嗯。”
“为何?”
“有一点我要纠正,不是睡不好,只是觉少。”
想到流光君那神秘的来历,池鸢灵机一动:“是不是生来如此?”
流光君微顿,眼眸轻轻转动了一下:“你怎知?”
“猜的。”
“猜的?”
流光君终于转过头,投来的眼神中隐含几分探究。
池鸢被看得一阵心虚,故作理直气壮:“难道不是吗?”
“……是,你猜中了。”流光君笑得宠溺,微微探出手,来到池鸢脸侧,隔空描摹她的眉眼。
得到确切的答案,池鸢心中不断猜想他觉浅的原因,神灵转世,精力会比常人充沛,故而觉浅,但也不尽然。
她能想到的原因中,最担忧的可能是流光君身体的原因,又或者是他这缕神魂出了问题,因为神灵不会无故下到凡尘转世渡劫。
“你在想什么?”
池鸢回过神,见流光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双荡漾月波的眼眸,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想法。
“我…我没想什么呀,我就是担心你,想知道为什么……”
这撒谎模样,流光君一眼就看穿,可他假装不知,笑着在被子里摸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小笨蛋,不必为我担忧,我身体很好没出问题。”
“那就好。”池鸢让他握了一下就立刻甩开,不为别的,只因她嫌热。
被甩开的流光君有些疑惑,直到见池鸢将被褥都推开,露出双手和上半身才明白过来。
“其实我今天去到了很远的地方。”
“哦?去到哪了?”
“往北走了,就是风铃别院的方向,但我还没到,只是刚刚出了书院的地界。”
流光君微微含笑,继续听她的下文。
“出书院,我遇到了南疆人,就是我们昨日在茶楼听到弹琵琶的那三个人。”说着池鸢将那块木牌从袖子里摸出来,“这东西是我特意买的,本来想追查段雨,却不想将他们给勾了过来。”
“段雨……”流光君接过池鸢递来的木牌,摩挲一会又还给她,“要我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池鸢摇摇头:“我只是对你说我今天遇到什么,才不是要你帮忙,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嗯。”流光君微微敛眸,一瞬的神色露出些许冷意,“之后呢,他们没对你做什么?”
“当然没有了,我还想着教训教训他们呢!哪知风雨楼突然出来搅局,把他们都吓跑了。”
说到此,池鸢气呼呼地捶打了一下床褥,“你说奇不奇怪,为何风雨楼的人会出现在书院外面,还赶得那么巧,在我要动手时出现?”
“嗯,是很巧。”流光君低笑一声,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以示安慰,“好了,别气了,你手里既有饵,何愁鱼儿不上钩?”
“那倒也是。”池鸢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突然她又想起一事,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宁先生?”
流光君微微错愕:“宁风亦…你遇到徐山长了?”
“嗯。”池鸢一五一十的将遇到徐稳以及之后去宁风亦故居的事详细说出,末了,又好奇发问:“我模糊听到徐先生说他死得冤枉,还说自己即将步他后尘,郗子恒,你知道宁先生是被谁害死的吗?”
流光君沉吟半晌:“宁风亦的死,牵扯二十年前一桩旧案,还涉及江陵三大世家,其中便有水家,此事过于久远,我只是听说,并不了解其中细节,一日之后我会给你答案。”
池鸢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想到流光君还真知道这件事:“二十年前你都还没出生吧?怎么感觉这世上就没有你查不到的事?”
流光君好笑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神通广大。”
“难道不是吗?”
“算是吧,但不是谁的事我都感兴趣,宁风亦与我有一日师缘,也正因此,我才会留意他的死因。”
池鸢换了个姿势撑手:“所以,徐先生真会步他的后尘?”
流光君笑了笑,伸过手,帮池鸢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只要花家还在,他就不会有事,你如果真的担心,我可替你了却这桩事。”
“我哪有担心?我就好奇问问罢了,山长是个好人,但他人因果不可介入,你也不能随意插手!”
听到池鸢最后的叮嘱,流光君神色微怔,随即笑着颔首:“好,都应你。”
稍后,流光君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终于起了困意,池鸢不再打扰他,安心等他睡着。
夜里很静,偶尔能听见风灌进来吹动帐幔的沙沙声,嗅着安神香,池鸢反倒越来越精神,完全没有困意。
她睁着眼看着上面的床帐,银线勾勒的铃兰花微微闪动着暗光,忽地,窗外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那是有人踩在瓦砾上的轻响。
一个,两人……池鸢细细数着,陆续有十几个从屋檐上走过,尽管他们脚步放得很轻,却还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池鸢猜测这些人多半是流光君的暗卫,也不知平时都蹲在哪,以前她从未感知到他们的存在。
咔哒一声,细碎的动静是从楼下传来的,听着像是空闻他们休息的卧房。
池鸢忍不住好奇,干脆起身,小心翼翼从流光君身上跨过去,穿好鞋袜外裳,推门来到外廊寻看。
果然,透过树影能看见一楼角落的房间亮了灯,其间,陆续有几道黑色的身影落在窗下。
夜雾浓重,在外廊站一会,发上就凝了霜。
池鸢转过身,向远处的院落眺望,重重树影间,有一座楼阁还亮着灯,依方向好像是秋如音的院子。
池鸢心念一动,一个跃步飞到离外廊最近的古银杏树上,这棵树约有三百年树龄,枝干粗壮高大如塔,站在上面刚好能看到远近一大片院落。
秋如音的院子共有两座阁楼,亮灯是秋如音居住的东阁,她卧房的窗户刚好对着池鸢这边。
一卷卷白雾在山间弥漫,远处的灯影被晕得朦胧泛黄,秋如音坐在一张榻上,她手里捧着卷书,但目光却没落在书上,而是看向窗外,看向那茫茫夜雾。
唰唰几声,周围树影晃动几下,一只不起眼的灰鸟落在她窗台前。
秋如音微微坐起身,接过秋葵恭敬递来的信函。
也不知看到了,秋如音露出一个极为惊讶的表情,她与秋葵说了几句话,而后耐不住讶异,披了件外袍坐到书案前开始写回信。
池鸢看了一会,左右无事干脆盘坐在树顶,就着月光修炼功法。
闭眼入定的时候,依稀感觉身侧有目光投来,她没有在意,只当是流光君的暗卫路过。
修炼一个时辰,池鸢草草结束,再次睁开眼,秋如音房间的灯竟还没熄灭。
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一个人站在外廊的栏杆上,身后两个丫鬟也不敢劝,默默陪着她吹夜风。
忽然,她转过身朝池鸢这边看了过来,可惜距离太远,重重浓雾重重树影,她看不到坐在树顶上的池鸢。
但池鸢却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清她眼里担忧又无奈的神色。
两人隔着夜雾遥看着,一个知情一个不知情。
原本,池鸢对这个秋家嫡女并无兴趣,可接连相处几次,感觉她似乎和寻常世族女不太一样,并且她对自己,总有一种熟悉,但自己又不熟悉她的感觉。
快天亮时,池鸢翻回了房间,赶在流光君苏醒前爬回了卧床的最里边,一切都看似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夜流光君睡得很沉,直到辰时初才醒来,冬日的天光也亮得晚,池鸢装睡好一会才等到他呼吸变浅。
“早呀,昨晚睡得如何?”池鸢一股脑地爬起身,十分关切的询问。
流光君初初醒来,神思还有些迷茫,听见池鸢的话,他眼皮一动,立刻睁开眼朝她看去。
“有你在,就很好。”说完,唇角勾动,露出一记颠倒众生的笑。
池鸢被他的笑迷了眼,有些慌乱地从他身上爬出去,一边穿鞋一边催促:“醒了就起来吧,我去喊空闻来给你梳洗。”
说完这句话池鸢就跑了没影,流光君躺了一会才坐起身,候在门外的空闻立刻上前。
“公子。”
“把昨夜发生的事都告诉本君。”
池鸢没陪流光君用早膳,去了后院练剑。
后院是一片开阔的松树林,稀薄的晨雾接替浓厚的夜雾,弥漫在草叶之间。
池鸢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跃身舞剑时像一只凌空的白鹤,剑气扫开,震掉无数霜露。
银白的银光不住流转,当光芒盛极,哗的一声,气浪涌动,吹起一地的枯枝落叶。
但随后,这股气浪就止在一处回廊前,因为那里站着一身玄衣的流光君。
池鸢身形一跃,腕间轻转,做了一个华丽的收剑动作。
流光君看着她衣袂翻飞的走过来,笑着问:“是我打扰到你了?”
池鸢反手持剑,光芒闪动间,灵兮剑就化作一记银光钻进她袖中:“岂会,我已经练完了。”
“嗯,那正好我来接你。”流光君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池鸢踮了下脚尖,心情看上去极好:“今日你有何安排?”
流光君察觉到,也跟着轻笑:“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池鸢略作思考:“晚上我要去灵泉为云兮慕护法,恐怕晚膳都不能陪你了,所以时间可能不够出去,那就去宁先生的故居看看如何?”
流光君笑容有片刻的滞顿:“好,都依你。”
之后,池鸢陪着流光君在书房处理了一下要务,就带着他去了宁先生的故居。
旬假的日子山中基本很少能看见学子,到故居时,只有徐稳和他的仆从在。
看到流光君,徐稳很是惊讶,行礼时激动得手都在抖。
流光君似乎来过这里,对故居的布局很熟悉,不用池鸢带路,他都知道书房在哪。
看着满室的书画,流光君沉思了好一会,在宁风亦最常坐的位置坐下来,看他遗留下来的一应物什。
在故居待了一个时辰,两人又相携回去,沿着山阶寻看书院各处风景建筑。
快到申时,流光君亲自将池鸢送至后山书馆,看着她跨过那道红色拱门:“去吧,万事小心。”
冬至对于后山书馆是个特殊时刻,因此拱门前并没有人值守。
池鸢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流光君,而后,不再回头,一脚踏进那没有尽头的浓雾之中。
时辰尚早,池鸢将书馆地界的其余六口泉眼一一走过,无一例外的全都冒出了水花,有的极热有的极寒。
今日的雾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即便是她都感觉有些不适,更别论误入此地的凡人。
心中默默思索打听来的那些线索,同时还要探出一丝灵识查探雾中的异状。
直到走进有灵泉的竹林,池鸢都没发现这里有任何异常之处。
“主人!”薄薰惊喜地向池鸢高喊,快两日没见,薄薰都以为主人要忘记她了。
快速扫视一圈,池鸢将目光落到云兮慕身上,他还是老样子,盘坐在灵池边修炼。
“感觉如何?”池鸢一袖扫开大青石上的落叶,枕着手靠在上面。
云兮慕眉梢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都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话音还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虚弱,池鸢当即翻坐起身,细看之下,果见他面具下的颌骨处有几道不显眼的金色的咒纹。
“这么快就开始了吗?”池鸢跳下青石,快步走到他身后。
“一向如此,小池鸢不必在意。”云兮慕回答得云淡风轻,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任何事于他都不足挂怀。
可池鸢才不信他这一套,抓起他的手就将一缕灵息探了进去。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云兮慕体内气血逆行,紊乱的真气阻得她寸步难行,并且她在他身体内感觉不到一丝灵力。
“你的灵力呢?”池鸢慌了神,赶忙掏出符纸,在竹林布下聚灵阵。
云兮慕微笑摇头:“小池鸢莫慌,你之所以感觉不到灵气,只因为我将灵气全都调走了。”
“调去哪了?”
“这里。”云兮慕指了指胸口,他呼吸很沉,透过薄薄一层衣袍,能清晰看到胸口上有一道金色的、宛如十几条荆棘缠绕的诡异咒印。
池鸢尝试伸出手,可手还没碰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就从中弹了出来。
幸而灵兮剑自行现出,强行压制这股邪魔力量,才让池鸢没被反噬到。
“怎么会这么厉害?”记得上次,她还帮他运功推脉,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无事,只要不碰这里就好……”云兮慕微微垂下头,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汗水直接从面具后滑落,一直滚到下颌骨上。
见此,池鸢再也顾不得,直接下了池水,将云兮慕推到一边,开始运转溯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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