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涟漪起(5)

翌日,北风肆虐,绵绵阴雨不断。

空闻早早赶来备好炭火,又和象枢等人一起,将房间各处的帘幔都换作能挡风御寒的厚重款式。

流光君虽是病着,但醒得很早。

池鸢什么都不用做,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三位书侍忙碌。

早膳安排了精致的面食和一些可口开胃的小菜,池鸢本来不想动筷,但被诱人的云吞面香勾得馋虫大发。

流光君单手支颌,笑望着池鸢吃面的可爱模样:“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以后早膳都这样安排如何?”

池鸢鼓着腮帮子摇头:“我不饿,就尝尝味道。”

流光君笑而不言,拾箸夹了一些她目光扫过的小菜,“薄薰呢?何不喊她同来用膳?”

池鸢神色一顿,有些意外流光君会在意薄薰。

当即暗中向薄薰传音:“流光君请你用膳,出来吧。”

“不了不了,在流光君面前我哪能吃得下饭……虽说看您吃面确实挺香的,可我有贼心没那个贼胆呀……”

“用膳就用膳,怎么称自己为贼?他既愿意请你,你敢拂了他的面子?”

“呃……这、这确实不敢……”

一番循循善诱下,薄薰钻出衣袖,在散开的点点莹光中变幻成人形。

流光君倚着凭几,不动声色地看着,见她拘谨地站在池鸢身后,半响都不动,不由开口:“随意坐吧。”

薄薰颔首应声,没敢真的和两人平起平坐,而是挪了个软垫,坐到旁边的小案几旁。

流光君微微笑出声,吩咐屏风后的空闻去备一份新的吃食。

用过早膳,流光君就在最外间的书房处理要务。

一张书案两人并排坐着,池鸢在翻阅书架上的闲书,流光君则处理空闻呈上来的信件。

看到木案上堆成小山的密函,池鸢微微咂舌:“你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的事情吗?”

流光君拆密函的动作微顿,眼中泄出几分笑:“没有,这是两日堆积出来的。”

池鸢暗忖:两日……不就是等自己的那两日吗?可就算是两日的事物那也太多了些。

似看出池鸢在想什么,流光君轻声道:“事分轻重缓急,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可以置之不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池鸢这才看到信件大部分都被拆开,而他看的就是那些少数没拆封的密函。

密函之事流光君一个时辰就处理完了,余下时间就躺在榻上和池鸢一起看书。

时间转瞬流走,约到午膳时分,空闻端来一碗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汤药。

池鸢奇怪道:“午膳不吃饭,只喝药?”

“是的,公子每到这个时候,只用早晚两膳。”空闻放下药碗便匆匆离去。

“可有力气起身?”池鸢端着药碗,坐到榻前。

“自然有的。”流光君缓缓坐起,目光先是落在被池鸢放在一旁的书卷,随后才转到她的身上。

这次都不需要池鸢动手,流光君自己就能端着药碗服用。

池鸢狐疑地搭上他的手腕,一番探寻下,体内症状和昨日毫无二致,且症状似乎还更严重了些。

“你正病着,老实坐好,不许动!”池鸢抢过流光君手里的药碗,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随后才递到他唇边,“这么烫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不烫的。”流光君望着身前的池鸢,眉眼柔和得不成样子。

“还说不烫,瞧你,嘴角都烫红了!”池鸢伸出食指轻轻搭在他的唇瓣摩挲。

流光君呼吸一滞,目光闪动着,原本就有些绯红的面颊,透出更加诱人的颜色。

这个时候池鸢只关心他的身体,哪有其他的旖旎心思。立刻内息将他唇角烫红的地方敷好,而后又尝试着撬开他的嘴去看舌头。

“快张嘴,让我看看里面!”

流光君眸光微微晃动,虽是一眼不眨的看着池鸢,可落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池鸢……你确定要看吗?”

“为何不看?”池鸢疑惑歪过头。

流光君眸光一转,定在她的唇上:“给你看可以,但你要补偿我……”

“补偿你?补偿你什么?”池鸢收回手,目露不解。

可流光君不给她逃离的机会,看似一副病弱虚软的样子,偏抓起人来迅捷无比。

他将她的手稳稳扣在掌心,微微施力往回一拽,人就直接撞进了怀中。

池鸢惊喊一声,还好她手快,不然药汤怕是要将两人淋成落水鸡。

“你小心一些,干嘛拽突然我?”

池鸢下意识的想推开他,但一想到他现在的病情,便忍了回去。

“你手劲不小,要不是脉象看着虚浮,我还以为你病好了呢?”

流光君笑着拢住她的腰,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我是病了,但不代表真的身子虚。”

池鸢轻哼一声,目光盯着他将药碗放置一边:“干嘛,不喝药了?”

流光君转回眸,在池鸢惊愕的目光下,将脸一点点凑近:“不是你说……要检查我的舌头么?”

池鸢心跳如鼓,有些慌乱道:“我、我是要检查,但你这姿势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流光君眸光颤动,双手捧起她的脸,语气又低又沉:“不奇怪,认真看,仔细看,漏看一处,你就原封不动的补偿我。”

一番惊心动魄的检查下,流光君除了嘴角,其余未有烫伤之处。

池鸢心下一松:“我、我看仔细了,你可以把离远一些了。”

“好。”

像是故意逗弄,流光君微微坐直身,将剩下的汤药一滴不剩的喝完,随后安然躺回软枕上。

见池鸢的目光疑惑投来,忍着笑意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池鸢别开脸,总不能去追问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那跟送上门有什么区别。

窗外,阴雨沉沉,见流光君睡沉了,池鸢起身走向外廊。

一出门,薄薰就急切幻出人形:“哎呀呀,可真是闷死我了,屋子里太热了,主人,您不觉得热吗?”

裹着雨雾的寒风从山壁一侧吹来,池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觉得热,你可自行去竹林修炼,不必时时跟着我。”

本欲走向栏杆边接雨水玩的薄薰,步伐当即僵住,不由扭头看她。

“主人,您这是嫌弃我了吗?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没嫌你,只是照实说,你现在根基不稳,趁早回去修炼要紧。”

薄薰垂下头,小步挪动着回到池鸢身边,“好的主人,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晚上回去修炼,白日还过来陪着主人,可好?”

“可以。”

主仆两人在外廊透了一会气,随后便进了屋子,以流光君目前的状态,身边不能离人。

薄薰小心翼翼地放下珠帘,轻手轻脚地走到池鸢身边,一边打着手势,一边传音:“主人,流光君这回是彻彻底底的熟睡了。”

给他下昏睡咒,是池鸢的默许,一来是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二来也是方便她们行事。

池鸢将地形图放在书案上铺展开,用镇纸压住一角,依照自己所走的路线,将拥有魔族祭坛的山脉附近也详尽地一笔一笔的画出来。

薄薰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不时向她汇报门外守卫的消息。

“主人,现在空闻和明泉都守在门外,那两位剑侍,也一直在楼下巡逻……”

池鸢耳尖动了动,感应到一丝风透过窗缝吹了进来。

不用开口薄薰就明白她的意思,忙一个飞奔过去,将窗幔拉好,务必不让一丝寒风溜进屋子。

“主人,这院子上上下下至少守了一百多号人呢……啧啧,流光君这暗卫也太多了些,怕是一只苍蝇都难飞进来!”

“嗯。”池鸢敷衍的应了一声,笔下线条越画越滞顿。

“主人,怎么了?”薄薰体贴上前,帮她揉了揉太阳穴。

“没怎么。”

池鸢卷起图纸,准备收进桃花簪时,一念忽起,将里面存放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

“诶诶欸……主人,您这是要做什么?”薄薰手忙脚乱地拾捡飘得漫天飞舞的画纸和衣物。

“东西太乱了,想重新收拾一下。”

多亏了薄薰手快,几个呼吸间,就把飞出来的画卷尽数收拢回来。

“主人,这都是花漾送您的画呢……”薄薰捧着一叠画纸来到池鸢面前,随即就被她拾捡起的几个木盒吸引住目光。

“主人,这是什么,我能打开看看吗?”

见池鸢点头,薄薰指尖一勾,几个小木盒全都自行敞开,露出里面光华闪动的首饰。

“这么多发簪,主人,都是流光君送您的吗?”

池鸢没有说话,目光扫视着书案上的画卷和玉饰,心想,原来自己不自不觉已经承了这么多的人情。

“薄薰,你说我该送他们什么回礼才好?”

“啊?”由于方才的话池鸢没接,薄薰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他们送我礼物,我也该回赠才是。”池鸢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解答她的问题。

薄薰很快了悟,这个他们是谁,想了想,回道:“主人,其实别人送您礼物,并不一定是要您回礼,礼物代表的只是一份心意,您能收下才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池鸢从木盒中取出一枚紫玉簪,这簪子还是当初在姑苏时,秋玉彦派人送来的。

薄薰记得这枚簪子,激动道:“这是那位秋公子送的对不对?瞧着不像凡品呢,里面似乎还有一点灵气残留。”

“嗯,这紫玉簪确实能存储灵气。”池鸢放下簪子,手一挥,桌上所有东西又全部收了回去。

薄薰张了张嘴,有些搞不懂主人这是怎么了。

就在她愣神之际,池鸢已经下定决心:“那便从花漾开始吧,他这么喜欢画画,我也画一幅画送给他。”

“好好,那主人,我来帮您碾墨!”薄薰殷勤的上前碾墨,顺带帮她将画纸铺好。

一刻钟后,看到画纸上徐徐浮现出的脸,薄薰咽了咽口水,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

“主人,您这是画的谁啊?”

池鸢没好气地瞪了她:“花漾啊,没看出来吗?”

“没,真没有。”薄薰头摇得似拨浪鼓,小心建议:“主人,我觉得这画人物画吧,还是将本人请到眼前,一笔一落,这样才画得像些……”

“嗯,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就画自己吧。”池鸢重新换了张画纸,笔尖对着空气虚虚描绘片刻,就开始落笔。

薄薰歪着头好奇瞧着,越看越忍不住笑:“主人……我觉得您还是别画了,这上面的人和您一点不搭边呀……”

池鸢不服气的反驳:“胡说,我这画技可是流光君亲自提点的,之前,我还画了一幅他的画像给他了。”

“真的吗?”薄薰将信将疑。

“那是当然!”池鸢口吻笃定,但话尾还是补了一句,“不过那时我画的是背影,没画脸,哪里会想到画人脸这么难。”

“噗呲。”薄薰没忍住笑出声,幸好她提前施法布了隔音罩,要不然这动静指定让门外的空闻等人发觉。

“主人,我觉得……您的画技还需再磨练磨练,要不我给您一个建议如何?”

“什么建议?”池鸢也知道自己画得不好,虚心听取意见。

薄薰小心翼翼地捧起池鸢的画:“您看啊,花漾喜欢作画,那我们就送他一些颜料石头吧?”

池鸢目光一亮:“倒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这石头上哪去找?”

“这个简单!”薄薰小手一拍,指着窗外的山岚道:“深山洞穴里面就有很多颜色鲜艳的矿石,我以前就见人专门到山中来挖掘这种东西。”

“好,那就等流光君病情好转一些,我们去山里找一找。”

被下了昏睡咒的流光君直到黄昏时分才悠悠转醒,期间空闻进来询问过几次,见他睡得熟,不免心生疑惑。

用过晚膳,空闻照常施了银针。

许是下午睡足精神好,一直到亥时末,流光君都没有困意,索性坐到书案前,处理那些不重要的信件。

随后,就意外发现了池鸢画的那些失败品。

彼时,池鸢正盘坐在外廊的地板上打坐吐纳,听到里面压抑不住的笑声,当即竖起了耳朵。

空闻和明泉随侍在流光君左右,自然看见了那些画作,用脚想也知道是池鸢的杰作,一个个强忍笑意,肩膀抖作一团。

三人中只有流光君没有笑,他认真端量着池鸢的墨宝,良久开口:“你们都出去。”

“是。”空闻二人不敢多留,一个个脚底抹油地飞快跑了。

待他们都离开,流光君唇边才溢出一声笑,披上狐毛大氅,推门来到外廊。

见他出来,池鸢忙起身推他进去:“你出来作甚?病情好不容易稳定,可别又严重了!”

流光君笑了笑,顺势挽住池鸢的手,和她一起进去:“只是一场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不要听信空闻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两人相携来到书案前。看到桌上自己的墨宝,池鸢脸不红心不跳的问:“如何?老师,我这画得不赖吧?”

流光君挑挑眉,又细细端看两眼:“大致轮廓尚可,细节还待磋磨,既然你这么好学,那趁着有空,我手把手再教你几日如何?”

面对眼前人灼灼笑眸,池鸢的厚脸皮终于破功,哼声扭脸:“不如何!画得不好就不好,说什么哄人话!”

流光君轻轻摇头,目光再次转向池鸢的墨宝,忽而,似察觉到什么,问道:“你这幅画画得是谁?”

显而易见的,流光君指的是池鸢画的第一幅画。

池鸢瞟了一眼,直白道:“那是花漾。”

“花漾?”流光君不悦地蹙起眉,“为何画他,而不是我?”

池鸢也不瞒着,老实道:“花漾送了我很多画作,我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便自画一幅当作回礼。”

“呵,你在这方面倒是讲礼节。”流光君气闷地拂袖,坐回圈椅上,拿着池鸢的第二幅打量。

池鸢眨巴着眼,瞟了瞟他的脸色:“你生气啦?”

“我为何要生气?”嘴上不说生气,可这语气里不一不在表达他的不满。

“好啦好啦,就一幅画而已,你想我画你,那我现在就画你!”

池鸢说干就干,挽起袖口,碾墨铺纸,熟练得一气呵成。

流光君好整以暇地在旁看着,见池鸢只堪堪落下第一笔就不再动,不由挑眉:“怎么了?为何不画了?”

池鸢摸了摸耳朵,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我得换个位置,得照着你的样子一笔一笔的画!”

说完,就拿着画纸退到书案的另一边,就着身前的矮几对照流光君的样子开始认真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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