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一下下敲打着门窗,谢秀坐在窗边,慢慢浅酌着温茶。
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他指尖一动,按下心绪,耐心等着那阵脚步来到屋前。
薄薰推开门,一眼就瞟见窗前的他,笑着道:“尸气顺利拔出来了,放心吧。”
谢秀快速眨动两下眼睛,起身答谢:“我代行之谢过此恩,以后但有吩咐尽管提。”
薄薰回头看了看池鸢,见她一脸沉思之状,忙拉着谢秀坐下,“谢什么谢?一桩小事何足挂齿!”
谢秀笑了笑,想去隔间探望简渺,又被薄薰一把扯住袖子,“放心吧,他好着呢,你明日再去看。”
“你这小丫头。”谢秀笑骂一声,整了整衣袖,给两人上茶,“尸气既已除,以后可还有要注意的地方?”
“唔……”薄薰歪过脑袋细细思索,“也没什么要注意的,尸气驱除他身体就能很快恢复,不过,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这些时日不能见风,也不能着凉,吃食上也清淡些……嗯,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谢秀听得认真:“好,我记下了。”
“对了,以后那阴风洞可不能再去,他不能,你也不能!”薄薰一脸严肃地叮嘱:“那地方听着就很邪性,等过些时日,我和主人再去探探底。”
谢秀笑着颔首:“好,不会去的,我保证。”说完,转头看向池鸢,“池姑娘,见你一直皱眉头,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池鸢稍稍回神,从袖中摸出小木瓶:“这里面装的就是从简斋长身上抓来的尸气。”
“哦?”谢秀十分好奇,“可让我近眼一观?”
池鸢摇头拒绝:“不妥,你乃**凡胎,压不住这尸气。”
“**凡胎……呵呵呵……”谢秀一阵笑,看池鸢的眼神有些异样,多半知晓她的来历。
一番叙话后,主仆二人便向谢秀告辞,抓紧在天亮之前赶回山腰处的院落。
卯时初,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依稀间,有悠远的木铎声从山脚下传来。
池鸢刚摸到床边,还没怎么动作,一只手就穿过床帐,精准地抓住她。
“你没睡?”
“睡了。”流光君的嗓音微微带着哑,听得人心尖忍不住一颤,“只是太想你,早早就醒了。”
话落,床帐就被人从里面掀开,玉珠轻轻一撞,稳稳挂在一旁。
流光君身着白色单衣,被褥大敞,虚虚掩在腰腹。
池鸢快速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坐到床边,将自己去找尸浮草的事细细道来:“……我没想到会被迷阵困住这么久,不过,除了迷阵也没什么危险,你不用担心。”
流光君哼笑一声,缓缓撑手靠坐在床头,“还知道我会担心你?”
池鸢转头一瞥,正对他低眉瞧来的眼眸:“……知道啊。我都说了,我也不知会被困那么久,不然,早与你说了。”
流光君不言,静静看着她。
池鸢被看得莫名,想要躲开,手上一紧,让她下意识地又将目光转了回来。
“郗子恒,你怎么了?”
流光君呼吸微滞,眼神里的光明暗交织,好一会,长长叹息出声:“池鸢,想听你认错就那么难?”
“我哪有错?”池鸢完全没注意他的情绪,仍然耿直地固执己见,“这次就是个意外,意外是谁都料不到的事,怎么就成是我的错了?”
流光君被气笑了,抓起她的手,隔着衣料贴上自己的胸口,“你让我如此担心?就没有要对我说的话?”
池鸢终于回过味来,嘴唇嗫嚅着,又犹豫着,半晌才回:“抱歉,让你担心了。”
流光君没说话,安静的卧房里能清晰听见他放松的呼吸声,以及手能感觉到的,剧烈鼓动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一会,他不松手,她也不挣扎,也不知暗中在较什么劲。
最后是池鸢实在受不住他的目光,“你手不酸吗?”
“嗯,不酸。”流光君笑着说,随后手微微一拽,将池鸢整个人拽上了床。
“别动,天还没亮,陪我再睡会。”
池鸢停下挣扎,低头看了一眼,“我鞋没脱,很脏的。”
流光君沉声一笑,将人拢进怀中,随后去帮她脱鞋。
见鞋面上粘了一片带泥的竹叶,动作微微一顿:“昨夜去哪了?”
池鸢也没瞒着,老实回答:“刚才不和你说了找尸浮草嘛,找它就是为了帮简斋长治病。”
说着,她抬起头观察流光君的反应,“简斋长的病你可知晓?”
流光君动作轻柔地帮她褪去鞋袜,又用被褥将两人包在一起,“略有耳闻,你为何要帮他?”
“他和谢秀是朋友,谢秀又是谢离的兄长,而我和谢离又是朋友……”
池鸢细细掰扯着,完全没注意流光君轻轻蹙起的眉峰。
“当然这些不是主要的,我真正看重的是简斋长身上的尸气,那尸气来头可不小,等过阵子,我得去实地看一看。”
说完,注意到他蹙起的眉头,以为又是担心自己,“我所行之事向来如此,你担心也没用,更不要阻我任何决定。”
“我没想要阻你。”流光君语气压得沉,目光带着一些欲言又止。
“那就好。”池鸢将头靠在他胸口,“对了,你怎么和花漾一起下棋了?之前,我见你对他不是很不待见吗?”
“是很不待见,可一码归码,他文采好,很合我胃口,这便足够了。”
流光君轻抚着池鸢耳侧的碎发,又道:“你问他,可是觉得我会对他不利?”
池鸢有些心虚,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此刻哪敢说实话,索性反咬回去,“你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流光君一眼就瞧出池鸢的心虚,没去戳破:“嗯,我小人。但我曾答应你,要帮他一次。不知是谁对我不信任,私下派遣身边的仆从去保护他,是担心我不会出手?”
池鸢被这句话堵得好一阵:“你……谁知道你的心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情况,花漾更加危险,作为朋友,我让薄薰去保护他,理所应当。”
“好一个理所应当,那我呢?池鸢,你把我放在何地?”
池鸢认真瞧看他的神情:“……你这是吃醋了吗?”
流光君用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有时候真想打开你的脑袋瓜看一看,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木的人?”
池鸢不满回击:“那我还想问,世上怎么有你这样说话别扭又嘴硬的人呢!”
“这不正说明了我们很相配?”
“你……算了,我说不过你。但你记住,你在我心中是特殊的,他们都是朋友。”
“特殊……”流光君低声叹谓,在心里默默质问,你可知我想要的不仅仅是特殊?
窗外天色渐亮,山脚下的木铎声越来越频繁,池鸢忍不住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书院祭祀大典。”
观心书院每三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会开放院门,广邀天下文人墨客前来观礼,不看门第也不看出身。
今日是祭典的第一日,从卯时初开始,一百六十道木铎声会绵延至辰时末祭祀开始。
“你会去观礼吗?”池鸢好奇问。
山长早就向流光君请示过,但去不去还得看他的心情。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七族盛会那等非凡的会典他都很少赏光,书院这种祭祀典礼就更不会去了。
“你想去?”流光君想了一会,笑问。
“有热闹我当然要去瞧瞧的。”池鸢说完,挣开被褥,拉着流光君一起下床,“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我陪你去?”
“不行!你一出现大家的关注点就跑你身上,还会牵连到我,很没意思还是不要了。”
流光君眸光闪动,继续提议:“那我遮住脸,低调出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池鸢再拒绝就是她的不对了,立刻点头答应:“好,就这样办。”
不久,空闻敲门进来为流光君梳洗打扮,池鸢在一边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我之前好像和凤照芜约好了,要一同逛祭典。”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望向铜镜里流光君的倒影。
空闻正在为流光君挽发,闻言,唇角抿了又抿,像是在忍笑。
流光君淡淡抬眼,通过铜镜盯向身后的池鸢,“所以,你这是想抛下我?弃我于不顾?”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先答应了她的……”
流光君神色浅淡,轻描淡写的回应:“哦……所以,我在你心中的特殊,还不如你结交的任何一个朋友重要?”
空闻肩膀一动,帮流光君整理发带的手抖个不停,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池鸢呆了呆,立刻反驳:“你怎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流光君动了下手,空闻立刻退至一旁,一张脸涨红无比。
“嗯,你想怎么说?我听着。”
“我不弃你,你跟我一起去找凤照芜就是了,到时候你遮着脸,她又看不出你是谁……”
原本憋笑的空闻被池鸢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心想,好家伙,这世上也只有池姑娘敢这样对公子说话了。
流光君听后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只是那笑声听上去不怎么高兴。
“我遮住容貌隐瞒身份,跟着你,看你和旁人一起说笑,是要我当个隐形人么?”
池鸢一听,还真是这么个理,当即摆手:“不不,我没这样想,我就打个比方……那这样好了,就半日,我跟凤照芜只耽误半日,之后就都陪着你,可好?”
池鸢想着先哄好眼前人,之后如何总有机会再论。
流光君嘴角上勾,似计谋得逞:“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事情说清楚,池鸢半刻不留,匆匆跑出去,带上蹲在前院无所事事的薄薰,一起去秋如音的院子找凤照芜。
这是池鸢第一次从正门造访秋如音的院子。
院前守卫一见她,全都恭敬行礼,客客气气地将主仆两人迎进去。
薄薰没来过这里,更不知道秋如音和凤照芜是谁,但在之前,池鸢与她说过假扮之事,所以,对两人的脾性略有了解。
主仆二人被客客气气请到主厅等候,屁股还没坐热,秋如音就带着她熟知的那几个世族女匆匆赶来。
一番行礼客套后,几人相继落座。
凤照芜率先打开话匣子:“欸,小丫头,几日不见,怎么感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薄薰好奇瞧着她,又扭头去瞧了一眼安静喝早茶的秋如音,笑问:“哪不一样了?不和你一样两只手两条腿,一对眼睛一张嘴吗?”
凤照芜一愣,随即哈哈大乐:“你这小丫头,有意思真有意思。”
“哼,你才有意思,有这样形容人的吗?”薄薰撅起嘴,不满地对她甩了个白眼。
凤照芜笑了一阵,又去找池鸢说话:“池姐姐,你来得可真早,我还想一会去找你的……”
说是这样说,但凤照芜是不敢主动去池鸢的院子,以前不觉得,自从上次在四季堂和流光君近距离接触过,她就对其生了一丝畏惧感。
“今日祭典主要是要开山敬神,位置设在六座书斋中央的正殿……”
凤照芜滔滔不绝地向池鸢介绍完一遍流程,又同身边姐妹说了一些话,就准备带着池鸢离开。
临走之前,她转身看向秋如音,“如音姐姐,你今日可要去观礼?”
自从与齐霜会过面,秋如音三天两头的不见人,课业好几次都缺了席,凤照芜不知她去了哪,也不知她为何忙碌,这是她的私事,她从不会过问。
虽是不问,但对秋如音的了解,她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
秋如音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又望向她身旁的池鸢,眉眼笑意很淡:“好,那就同往。”
就这样,原本只有两人的相约,硬生生变成世族贵女一同出行的队伍。
秋如音被两个贴身丫鬟引着走在前面,凤照芜就落在队伍最后和池鸢说着话。
“池姐姐……今日你出来,那流光君呢?他可会去观礼?”
池鸢正想着此事,摇头道:“他不去,但我只能陪你半日,半日后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凤照芜爽快一笑:“没事,池姐姐有事尽管去办,祭典一共要办五日呢,反正后面我们有的是时间。”
池鸢动了动唇,隐去要说的话。
凤照芜看出她的犹豫,正询问,突然被薄薰打断:“喂,姓凤的,你和那个凤音尘是不是亲戚?”
凤照芜眼睛一瞪,上下打量薄薰:“……小丫头,记得上回见你,也不是这般顽劣模样,怎的今日如此反常?”
薄薰看了看池鸢的神色,见她不干涉,当即叉腰仰头:“我一直如此,上回……上回是本姑娘心情好,但这回不一样了。”
“哦?那你这次为何心情不好?”
“还不是你,总与我抢主人,一路上就听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听,真是无处消停!”
“你——”凤照芜气得一抽,随即又露出笑脸,就是笑意中有那么一些不怀好意。
薄薰挑起眉,防备地盯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凤照芜眼珠一动,匆忙扭过头。
薄薰不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但她不怕,甚至还对此隐隐抱有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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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平微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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