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后,青麓山。
山林葱翠欲滴,层峦叠嶂。
一只棕色小狐在山间急切地穿行,黑色的尾巴尖随着跳跃起落。茂密的草木木刺丛生,毫不留情地在它的腹部四肢留下伤痕。
山势越往高处越陡,山石尖锐,山壁不易着力。
小狐摔下来好几次,兽爪在峭壁留下一道道抓痕,抓痕上还带着血和碎甲。
几经波折它终于攀上一处覆盖着薄雪的山崖,只是还没等站稳,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寒风吹得差点又落下山崖。
小狐滚了几圈,终于挨着一处岩石停下。它顾不得伤势和寒冷,立刻站了起来,不顾寒意,咬牙继续向前。
狐子降生的时候带着风雪而来,修炼的地方受到他灵力的影响,终年有雪。
这里就是落云崖了。
狐子就在落云崖的孤月洞里修炼。
孤月洞。
孤月洞。
棕色的狐狸咬紧牙关,顶着风雪继续前行,直到看到一块石碑,碑上“孤月洞”三字还覆着细细的白霜。
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青禾姐姐有救了。
焦尾瞬间湿了眼眶,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前爪擦了擦眼睛,立刻向前伏倒,对着石碑高喊:
“狐子——狐子——求你救救青禾姐姐,她快死了——呜呜——”
焦尾喊着喊着哭了起来。
雀鸟妖说的那样厉害,长老们不在,除了狐子,它想不到还有谁能够救青禾。
孤月洞内,白黎正于莲台上修炼。
呜咽的狐鸣传入洞内,浓密的眼睫微动,阴影似蝴蝶振翅,周身漂浮的蓝白狐火亮了几分。
下一刻一团狐火飞向洞外。
顶着寒风的焦尾感受一阵暖意,它抬起狐狸头,看到一团蓝白色的火焰悬停在它的身前,驱散了周围的风雪。
狐子回应它了,回应它了。
湿漉漉的狐狸眼眨了眨,前爪抬起胡乱擦去眼泪,它急忙开口:
“狐子,求你救救青禾姐姐。雀鸟妖传来的消息,她在**山附近被很厉害的人类道士抓了,还被困在了诛妖阵里,现了原形,快不成了……”
它说的很快,气息杂乱,腹部和四肢的伤口不停渗血。
这只修为不高的小狐也不知道凭借着什么才强撑到了此刻。
它说到最后只剩下了呜呜的细响。
风雪渐止。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小狐身前。
焦尾抬起头,只觉得眼前白得晃眼,不知道是因为力竭,还是满地的雪衬着如玉的人化作了一片无垢的白。
一瓶伤药飞进焦尾怀里,随之一道声音响起。
“青麓狐族,我会带回。且在族地好好修炼。”
焦尾收起药,用前爪擦了擦眼泪。又低下头拜了拜。
“谢狐子。”
它又低下头拜了拜,然后半瘸半拐地离开了落云崖。
白黎站在崖顶,黑色的瞳孔似一汪清潭。
清风吹来,吹起潭面波澜,腰间的银镂玲珑球随风而动。
**山,位于西洲,人气旺盛之地。
除了鸟雀,少有兽踪,更遑论妖。
西洲首府为西平城,城池开阔,城郭森严。
城内的如意酒坊里,酒坊老板三娘子刘如意正对着酒客讲这西平城中最新鲜的奇事。她手中托着一碗水酒,右脚踩着长凳,姿态风流而不刻意。
“……要说那狐狸也不冤枉,三条山溪可是咱们西平周围村子的命根子,被她祸害了。如今被挂在白石塔,塔底下有四位道长日夜坐镇,一刻也不停地念咒,足足也有七日了,怕是快没命了。不过那书生也是心狠,竟能亲手把符咒贴到枕边人后背。前几日那狐狸又变回人形了,可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娘子呢。”
“有多漂亮,有三娘子这么漂亮吗?”食客中有人起哄。
三娘子眉眼含笑,斜睨了那人一眼,一口将水酒饮尽,沾了酒水的唇显得愈发饱满。
“奴家日日陪着你们喝酒,一身酒气,哪里比得上花一样的小娘子。”
“诶,三娘子这身上可不是酒气,是酒香才对。”
“对,对。张兄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比我们粗人会说话。”有人接话,“那长得再好看,也是只畜生啊。怎么配和三娘子比,叶二你这话问的不好,罚酒。”
起哄声跟着起来,三娘子穿过喧闹的众人,给最先说话的那位食客叶二递过去一壶酒。
“好,我向三娘子赔罪。”叶二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爽快,我也来干一壶。”
“来来来!”
酒坊内登时热闹了起来,瓷碗落在酒桌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要我说啊,那狐狸也是蠢的。要是能变金银出来,那书生保管供着她。”
“鲁大这话有道理,变成漂亮的小娘子有什么用!那道长可不像我们懂怜香惜玉。这金银就不同了,那可都是亲爷爷。”
“你们这两个浑人。”
……
三娘子以极灵活的身段游走在热聊的食客中间。酒碗起落间,她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周遭安静得过分,店内的热闹到了他那一桌,就自动消了声,只剩静静的光影。
“这位客官,怎不饮酒?”
三娘子托着酒壶,脚下生风,几步就到了那年轻人桌前。
她笑着倾身,酒壶微斜,作势要添酒。
那人抬眼看她,瞳孔漆黑而幽深。
三娘子手一抖,琥珀色的酒液溅出,落在她染了凤仙花的指甲上。
恍惚间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音。
她发现声音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
“那只狐狸是七日前被一个老道长提留着进城的,说是坏了水源的妖孽。咱们城中有座白石塔,离我们酒坊就三条街。道长说塔克邪物,就把那狐妖困在了塔尖。捉妖的道长法力高深,随手结印,就凭空出现法器,升至塔顶,伸出锁链将那只妖狐四肢缚住。那狐狸起初还哀嚎,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第四日变回了人形,好似是来了个婆子咒骂……”
三娘子猛地回过神。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壶和面前空荡荡的桌椅,一时间恍惚。
那里是不是有过一个人,似乎还是位极为俊俏的郎君。
她好像还和他说了什么?
是关于那狐妖——
三娘子心头一惊,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莫不是……
她立刻转身远离了那个角落,即使已经没有半点影子,眼角余光也不敢再看那角落一下。
白黎离开了酒坊,便来到了白石塔。
石塔周围是形形色色看热闹的百姓,挤在一起,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乖乖,那就是妖啊,怎么是个人样。”
“妖怪都会邪术,能变人有什么稀罕!”
“那个书生疯了哦,夭寿哦,听说还是个秀才老爷呢。”
“姆妈,什么是妖啊。”
“三水村整个村子都被这妖孽害了!”
“该让天收了妖孽!”
……
塔顶四周悬浮寒铁兽雕,口衔锁链,一抹桃红在罡风中被撕扯,应是化作人形的青禾。
人言生怨气,怨气若成因果,自会在祸首身上聚集。
白黎催动腰间的银镂玲珑球,抬眼看去,塔尖的人形周遭干干净净。
但那怨气在人群上方聚集,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成了一团灰雾。
玲珑球吸走了所有的灰雾,白黎的视线看向塔下坐守阵法的四名道士。
此阵破口在西。
金色流光在手中汇聚,随即一道金光似利刃破开了法阵,坐守西方的那名道士被震飞开去。
“谁!”
方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堪堪支起上身,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向上掠去,直逼塔顶。
“不好,有人破阵,快去通知师父。”
白黎来到塔顶,看到了青禾。
她的头低垂着,枯白的发丝零星夹着几缕黑,气息也十分微弱。四肢被铁链索住,让她几乎没有办法挣扎。
悬浮于四方的兽雕正通过铁链蚕食她所剩无几的妖力。
白黎按住一处兽雕,妖力灌入,修长的手指下,青铜兽雕顷刻碎裂。
“砰——砰——”
随着声响,其余兽雕接连炸开,束缚着青禾的锁链失去了法力,纷纷掉落。
青禾已经被困锁多日,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她突然感到压在身上的千斤重负被移开,撕扯着她的罡风也消失了。她虚弱地想要睁开眼,随机因为身体失重而脑海晕眩。片刻后她又感觉到似有一阵清风托住了她的身体,把她从高耸的塔顶带到了平稳的地面。
是谁?
谁会来救她?
青禾的脑海中闪过一张明媚的脸。
是胡芸吗?
不,胡芸没有这样强大的妖力。
青禾费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撑起眼皮,只看到一个模糊身影。
明晃晃的白色,宛如十五中天满盛的月华。
“狐……狐子……。”
怎么会是狐子?
青禾已无力再多想,她眼前大片大片转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