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走不了太远。
白黎带着她到了**山的一处破庙,拿出一瓶续命药,给她灌下。
惨败如纸的面色随着药力深入内里,渐渐生出一点生机。
“雷法还剩三重,你且在此处调息。”
“狐……咳咳……”
青禾开口想要叫住白黎,话音刚起,眼前已没了白色的身影。
她扬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沉沉落下。
续命药是狐族的疗伤圣药,肉白骨,续生机,极为难得。
可惜了,她这样的妖,浪费了这样的好药。
此时**山上空,雷云已追踪而至。
白黎看向蓄势待发的雷云,化作了白狐原形。
轻巧的身形速度极快,似白色光线,瞬间来到一处断崖。
此处都是光秃的岩石峭壁,白色的狐狸在青黑的地面上显眼异常。
紫光雷柱霹雳直下,一道接着一道。
白色的狐狸似跃动的光点,始终无法被雷柱精准捕捉。
雷柱劈在山岩上,岩石碎裂,蹦飞的石块如乱雨。
白狐穿梭其间,虚影跃动成线,狐爪踏在山石上,石块顷刻碎裂。
第三重雷法过后紧接着第四重。
雷光交织如电网,雷云好似被激怒,数道并下,势要击中狡诈的妖物。
白狐并未慌乱,站定在山崖顶,山风在他背后呼啸。
一片……十片……千片……
漫天飘雪随风而至,雪花快速在白狐身前结成一个坚冰护罩,让天雷无法再进半寸。
**山下,元微道人带着众弟子赶到。
天雷气势汹涌,在山脚也可感受到雷霆余威。
元微双眉锁紧,眼中焦虑更甚。
第四重雷法。
他对着弟子道:
“那妖物狡诈,你们跟在我身后,收敛声息,莫要惊动了他。”
众弟子颔首称是。
一行人循着雷云所在的方向上山,脚步轻而快,静默无言。
经过一处破庙时,元微忽然抬手,示意弟子停步。他嗅到了一股残存的妖气。
“在此候着。”他低声吩咐,持剑进了庙中。
庙内空荡荡的,神像早已倾颓,只有几张残破的蛛网挂在梁上。
元微仔细分辨那妖气的来处,是一块破旧的蒲团。
他退出破庙,回到队伍中。
“那两个妖物在此处停留过。”元微看向身后两名弟子,“守静、守玄,你们二人在此候着。若妖物再逃回此地,立刻燃符禀报。”
“是,师父。”二人离队,隐入树丛,其余人继续潜行。
修行之人即使在山林中,穿行速度也不慢。
元微率众弟子赶到白黎所在的那一处山崖时,入目便是一只白狐孤立在悬崖处,身侧悬浮着九枚蓝白色的狐火。
山崖碎石遍地,岩壁上有不少明显雷击后的焦黑。
元微看向酝酿中的雷云,咬破指尖血,抹在剑上,长剑金光暴起。
“妖孽,拿命来。”
他大喝一声,施展身法逼近白狐。
狐火闻声而动,与长剑纠缠。
此时雷鸣响彻,一道紫电似与老道配合击向山崖。
白狐闪身避开,落在一侧,化作人形。
“四象剑阵!”元微厉喝。
藏匿林中的弟子们简短应声,迅速列阵,二三成组,从东南西北四侧迅速包围白黎。
白黎扫视结阵道士,漆黑的瞳孔愈发幽深,凛冽的寒霜之气自周身散发出来。
猛然寒风四起。
如墨长发在风中飘散,霜花飞舞。
寒铁铸就的长剑纷纷爬上了白霜,瞬间剑体冰寒彻骨,难以触碰。
“叮当——”
修为低的弟子已经握不住剑。铁剑落在结冰的土面,发出脆响。
“捡起剑来!真阳观没有向妖物低头的弟子!”
元微掏出一把火扇,抛向空中,火扇展开,扇面射出密集火雨,融化冰雪。
“变阵!”
元微将手中长剑指天,二十四弟子见状也立刻握好手中铁剑,指向天空。
只见雷光极速落下,剑身引雷,二十五把剑锋齐指白黎。
“轰——”
土块炸开,碎石飞溅,地面生生炸出一个深坑。
白黎在阵中躲避不及,生受了这道士加持的第五重雷法。
胸口一闷,一口血被他强行咽下。
“这妖孽受了重伤,速攻。”
白黎站立在深坑中,看不清神色。
持剑的道士纷纷跳入坑中。
白黎并未动,他站在原地,黑色的长发彻底散开。
起风了。
漆黑的瞳孔边缘泛起一圈绯色,银白色的妖纹显现,腰间的银镂玲珑球开始剧烈晃动。
那是白黎的法器——聆妄
听魂,识魂,收魂。
铃音轻响,落在真阳观弟子耳中却如磬钟嗡鸣。
惨叫声响起,有弟子痛苦地抱住头,耳鼻溢血,身体撑不住蜷缩倒地,来回翻滚。少有能撑住身形的弟子快速退回到了地面。
“妖孽——”
元微一声怒吼,目眦欲裂。
他用力咬破双手中指指尖,以血为墨,凌空飞速勾画。定魂符成,迅速落在弟子身上,加固神魂。
“使摄魂妖术,当天诛!”
白黎不语,神色冷然如同雪山常年不化的冰层,全然不为元微的话语所动。
元微气急,全身真气骤然暴走,须发倒立,衣衫内的经脉尽数隆起。
“妖孽,你自负妖力高深便助纣为孽。那女狐妖滥用妖力,导致西平城外遭遇大旱,土地绝收,一条条冤魂就是一笔笔孽债。”
白黎淡漠的黑瞳对上元微。
“青禾身上未有孽债。修道之人错断因果,妄下惩戒,自损功德。”
“休要颠倒黑白。老道亲眼所见,三溪绝流,仅那妖物所在的地方花开如常,还不是她施的妖法?夺了活命的水,只为寻欢作乐。可恨!”
说罢他掌心朝内,猛然拍在丹田处。
“天雷诛不了你,我元微来诛你。”
只听刺啦数声,玄色道袍被碎裂。竟是自碎丹田,以命相搏。
一串朱砂法珠套在元微双手。
“众弟子与我困住它。今日我元微身死道消,也要把这妖孽一起带走。”
“是——”弟子们被气势感染,强忍住伤势,纷纷拿住剑对向白黎。
这是要拼鱼死网破了。
白黎是妖。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人类对于妖的恨意,这样浓烈。
恨到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恨到可以不在意同族的性命。
白黎正色,他素来少言,此时却不得不再次开口。
“元微道长,三思而后行。真火未息,尚可回头。”
但此时的元微哪里还听得进劝谏的话,更何况那话还是出自他所认为的妖孽之口。
他大喝一声,双手扯断法珠,蓬勃的真气汹涌,法珠带真火直袭白黎正面。
白黎眼中少见地流露出了情绪——事已至此,毋庸再言。
他的双手燃起蓝白色的狐火,以火结盾,与元微自爆之力对冲。
此时,后方丛林中,隐匿在树丛后的一名弟子将一张黑符贴在箭上,箭尖燃起黑火,角弓被巨力拉开。箭离弦,疾射向白黎。
“小心——”
声音还在空中,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便扑了上去,以身体撞飞了那道箭。
是青禾,她不知道何时也来了这里。
箭上黑火缠上了她。她的生命本就如风中残烛,此时倒在地上,被火灼烧,虚弱得只发出了闷哼。
“师父——”是那射箭的弟子,仍是维持着射箭的姿势,脸上有些懊恼。
“守诚你做得很好!正好将这女妖一起带走。”
白黎深深地看了在场所有的“人”一眼。
狐火自他手中消失。
他不再继续对峙,而是选择受了元微以命相搏的一击。
鲜血溢出嘴角,但白黎却没有理会。
他立刻闪身到了青禾身边,手掌覆在黑火灼烧处,吸走了余火。
看着青禾的生机不断流失,幽深的瞳孔如浓墨化不开。
白黎唇角抿紧,催动灵气,单手结印。
一朵朵冰晶莲花在元微众人脚边绽开,凛冽的寒意将他们瞬间冻成冰雕。
雪山落月,彻骨的寒冷将带走所有生机,然后卷入无边无尽的黑。
“狐子……”青禾虚弱地看向白黎,眼神复杂。
狐族的圣子,从来没有杀过一人,直到今天。
白黎只冷淡地扫过一眼,便扶住青禾的身体,又拿出一瓶续命药,抵到青禾苍白的唇边。
青禾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但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抬手按到了续命药的玉瓶上。
“狐……狐子,不要浪费圣药了,没用了。”
白黎眼睫低垂,手上动作却未曾变化。
“不……必了,青……青禾回不去了。”青禾的双眼开始放空,眼神看得很远,面容灰败了无生气。
白黎并未将玉瓶收回,而是通过扶住青禾后背的手输送过去一段妖力。
“青禾,蝼蚁尚且贪生。”
妖力进入体内,青禾灰败的面容有所好转,涣散的眼神渐渐收回,定格在如玉温润,又似山峰凌厉的那张脸上。
她轻咳了一声,似是有了一□□气。
费力地蠕动喉道,将续命的药液一滴一滴吞到体内。
遥隔云端的明月啊,她不该让他白来一趟的。
只是她的命,已经撑不下去了。
“狐子……我……想去三水村……再……再看一眼那……负心人……”
白黎收回了玉瓶,回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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