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琏的嘶吼像淬毒的恶鬼,死死缠上银沙,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直到走出天牢,银沙才惊觉天色早已沉透,蒙蒙细雨缠缠绵绵落下,打湿了她的斗篷,也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
“大人,这儿有伞,您先用着吧。”狱卒的好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递来一把油纸伞。
银沙却缓缓摆手,指尖苍白得发颤,声音轻得像雨丝:“谢谢,不必了。”
她需要这场雨,需要这冰冷的雨水浇透自己,把心底翻涌的悲伤与愤怒压下去,让自己能有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像一条狗一样……”
“丢掉尊严……”
温琏的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最恶毒的诅咒,缠得她喘不过气,悲伤与愤怒交织着将她淹没,胸口闷得发慌,几乎要窒息。
这些年,她日日被仇恨缠得脱不开身,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日复一日靠着“复仇”这根细线吊着性命,连片刻的轻松都不敢有。
可温琏的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她伪装的坚硬。
她突然怕了,怕自己死后见到母亲,怕母亲看到她如今这副满心算计、满身戾气的模样,会失望,会难过。
小时候,母亲总握着她的手,教她要堂堂正正、心向光明,从不是教她做一个满心阴谋、浑身怨念的小人。
她终究,还是让母亲失望了。
为了复仇,她舍弃了姓名,隐去了身份,甚至丢掉了母亲生养的容貌,到最后,她一无所有,只剩满腔化不开的恨意,和藏在恨意底下,无人知晓的无助与悲凉。
脚步踉跄着走下天牢台阶,脚下一滑,银沙径直摔在地上,粗糙的石阶划破了掌心,刺痛传来,却不及心底的半分。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雨里,望着掌心的血痕,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一直躲在暗处的铁玄心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扶她,脚步却被一人拦住。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云月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铁玄心皱紧眉头,满心不耐,她向来烦这个立场不明的年轻人,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她要回去煮碗姜汤,等银沙回来暖身子。
云月站在暗处,看着银沙慢吞吞地从雨里爬起来,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在雨里站了良久,才缓缓敛去脸上的脆弱,一点点调整好神色,像只负重的蜗牛,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夜越来越沉,细雨渐猛,打在身上生疼,街上空无一人,只剩银沙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缓缓移动。
她面无表情,仿佛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无力,时不时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雨幕中,她孑然一身,缓缓仰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洗去脸上的麻木,心底那点大仇将报的微弱快意,才勉强涌到嘴角,却又瞬间被悲凉淹没。
她忍不住想问,或者说她无数次想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让她,让她无辜的族人,承受这灭门之痛,为何要让她活在仇恨里,活得这般狼狈无助?
云月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同样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
若是此刻有路人经过,定会诧异,这样的雨夜,竟有两个身影,在雨中独行,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各自承载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大诏的夜漫长且寒冷,此刻的安定候府灯火通明,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滂沱大雨砸在府院砖瓦上,噼啪作响,却拦不住官兵抄家的脚步,反倒衬得这侯府的覆灭,更显狼狈。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粗鲁地抬出,房契、地契被逐一清点,昔日嚣张跋扈的侯府仆役,全被绳索串成一串,如同待售的货物,他们与那些金闪闪的死物一样,都是候府的财产。
“清点完毕。”带头士兵将簿子递到主事官员手中,语气冰冷。
官员接过,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白景春,开口:“奉圣上旨意,安定候府家产尽数归国库,家仆充为官仆,夫人与二位公子幽禁府中,听候发落。”
白景春面无表情,仿佛未闻,高昂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士兵们押走仆役、抬走财物,周身没有半分慌乱,或者说她身上只剩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人群中,赵嬷嬷挣脱士兵的束缚,哭着扑来:“夫人,救我!救我啊!”她朝着白景春伸出被绑紧的手,却被士兵狠狠拽回,一记耳光扇在脸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呵斥声将她的哭喊压了下去。
白景春瞥了一眼赵嬷嬷的狼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没有半分动容,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中,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头的喧嚣与哀求,尽数隔绝在外。
她自顾不暇,更何况,如今侯府发生的一切,本就是她求来的。
她就是如今侯府覆灭的始作甬者。
屋内,温锦华在床上焦躁地翻滚挠痒,双眼赤红,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五食散的毒瘾,又发作了。
换做往日,下人们早已上前绑住他的手脚,灌下缓毒的汤药,可今日,白景春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昔日摆满珠宝的抽屉,如今只剩一个油纸包,她指尖微动,打开纸包,米白色的五食散粉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五食散,在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她父亲就曾说过,这种东西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初服会有短暂亢奋、飘飘欲仙的感觉,实则药性烈如猛毒,长期服用会蚀骨噬心。
轻则浑身瘙痒、心神不宁、身形枯槁,重则神志癫狂、筋骨寸断,最终沦为只知追药的行尸走肉,连至亲之人、过往体面都抛之脑后。
如果一次性服用过多,那就会在幻觉中暴毙而亡。
她定定望着粉末,良久,脸上浮出一抹凄惨却决绝的笑,低声自问:“早就已经打算好了,怎么现在竟还有些害怕?”
话音落,她将粉末重新包好,拎过桌角一坛私藏的酒,将所有粉末尽数倒入,用力摇晃,看着粉末与酒液相融,倒出满满一杯。
端着酒杯,白景春脚步沉稳地走向温安渝的院落。
院门敞开,院内一片狼藉,兵书散落满地,那是温琏前些日子督促温安渝研读的兵法,此刻看来,只觉讽刺。‘
没了银丝碳的温暖,屋内冷得像冰窖,温安渝脸色惨白地坐在书桌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白景春压下心底的冷笑,温言细语道:““今天天冷,府里的婆子都走了,没了下人,我拿不出姜汤,这酒你喝口暖暖身子。如今侯府只剩我们三个,二公子莫要置气,唯有携手,才能熬过难关。”
温安渝置若罔闻,直到酒香飘入鼻尖,才缓缓低头看向那杯酒,愣头愣脑地开口:“府里都被抄了,怎会还有酒?”
“不过是我私下助眠的果酒,许是士兵漏了。”白景春轻叹了一声,语气里装着几分茫然,“候爷不知何时能出来,往后这日子,怕是难熬了……”
温安渝盯着酒杯,又抬眼看向白景春,那目光毫无温度,白景春被看得坐立难安,不再多言,放下酒杯便转身离去,临走前淡淡道:“你若冷了,便喝了暖暖身子吧。”
她走后许久,温安渝依旧没碰那杯酒,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望向那碗酒的目光里满是厌恶与茫然。
回到屋内,白景春又听见温锦华撕心裂肺的嘶吼:“我要五食散……给我五食散!”
他在床上疯狂挣扎,砸得床板哐哐作响,双眼赤红如兽,早已没了半分神智,脑子里只剩对五食散的执念。
白景春苦笑一声,拎起酒坛,仰头豪饮一大口。她还从未这样喝过酒,身为京都的贵女,她一直都很注重体面。
自年轻时,她就好似在为这两个字而活。为了体面,她嫁给了当初的温琏,少年夫妻、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当时谁看了他们俩人不说一句天赐良缘?
紧接着温家败落,为了体面,她不想做破落户,逼着温琏和离。
后来,温琏自己争气,又东山再起了,少年将军又配得上她贵女的身份。为了体面,她自然又去合好了。
谁曾想这个男人竟然在边塞又娶了妻子,为了体面,她不可能做妾,所以梅灵就成了牺牲品。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儿子蠢钝如猪,偏巧梅灵的儿子聪明又伶俐,为了体面,所以她给年幼的温安渝喂了五食散,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赢过自己的儿子。
这些年,她为了体面两个字,做过太多事了,到头来,却仍落到如此田地,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体面没了,这些规矩也没必要再遵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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